陳無念的嘴唇哆嗦著，哆嗦了好一陣，喉嚨里像是堵了塊棉花，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
陳風(fēng)生的拳頭在袖子里攥緊了又松開，松開了又攥緊，手指頭抖個不停。

陳水起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，再張開，硬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。

三個人就這么瞪著武強(qiáng)。

武強(qiáng)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依舊是那副平淡模樣，沒有什么表情，也不避開他們的目光。

就在這時候，一只枯瘦的手從陳無念身后顫巍巍地舉了起來。

“那個......”

看到眾人投來目光，老醫(yī)官方才放下手掌，胳膊肘夾著藥箱，那只手舉得不算高，看著武強(qiáng)，小心翼翼說道？

“這件事跟我沒關(guān)系，我能出去嗎？”

武強(qiáng)語氣平靜，只扔出兩個字：

“不能?！?/p>

老醫(yī)官張了張口。

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，喉結(jié)在松弛的皮膚下面來回滾了一回，涌到喉嚨口的話到底還是咽了回去。

他默默的兩只手重新抱緊了懷里的藥箱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又貼上了那面又冷又潮的青磚墻。

一時間，沒有人再開口。

甬道里只有油燈芯發(fā)出的細(xì)微噼啪聲。

昏黃的光映著潮濕的墻壁，映著幾根木柵欄的影子，映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
寂靜無聲。

而此時，縣衙大牢外面。

杜景儉大步穿過后堂，袍角在腳踝邊翻卷著，腳步又急又快。

從大牢門口到縣衙大堂這一段路他不算陌生，幾步邁過門檻，抬頭一看，程俊和李靖正面對面坐在兩張坐墊上。

兩人中間擱著一張矮幾，幾上擺著一壺茶，兩只茶碗。

程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李靖端著茶碗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，兩個人嘴角都掛著笑意，正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著什么。

聽見腳步聲，程俊抬起頭來。

看見是杜景儉，他把撐在膝蓋上的胳膊肘抬起來，笑問道：

“事情辦得怎么樣？”

杜景儉走到近前，站定了抬袖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臉上浮起一抹笑意：

“已經(jīng)辦完了?！?/p>

說著，他撩起衣擺在旁邊的坐墊上撩衣坐下，也不繞彎子，把陳無念、陳風(fēng)生、陳水起三人如何跟著他進(jìn)了大牢、如何被鎖在里頭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
程俊聽著，右手抬起來，手指在下巴處摩挲了幾下，滿意點頭說道：

“不錯不錯?！?/p>

“又進(jìn)來三個。”

程俊把摸下巴的手放下來，放在膝蓋上攤開，又慢慢收攏成拳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沉吟：

“不過，還得再努力努力?！?/p>

杜景儉屁股剛挨上坐墊，端起茶碗還沒來得及喝一口，聽到這話，茶碗停在半空中，轉(zhuǎn)過臉看向程?。?/p>

“接下來怎么做？”

程俊偏著頭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又在矮幾上那壺茶上停了一停，嘴角的笑意還沒收：

“景儉兄，還得辛苦你一趟。”

“你再去趟刺史府，刺史府不是還有十幾個陳家的人嗎？”

杜景儉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，眼珠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已經(jīng)聽出了七八分意思。

程俊看著他，正色說道：

“你告訴他們，就說陳無念、陳風(fēng)生、陳水起，讓他們趕緊過去一趟。”

杜景儉聽完，心領(lǐng)神會，重重點了點頭，站起身來說道：

“好，我現(xiàn)在就去。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大步朝著縣衙大門的方向走去，袍角在門檻邊上掃了一下，人已經(jīng)出了門。

與此同時，刺史府內(nèi)。

陳管家在陳無念、陳風(fēng)生、陳水起三人帶著醫(yī)官離開之后，便一直站在府門口的臺階上。

他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巷盡頭，看著杜景儉和武強(qiáng)一前一后地護(hù)送著馬車遠(yuǎn)去，心里的那塊石頭卻不但沒有落地，反而越懸越高。

他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勁。

杜景儉答應(yīng)得太痛快了嗎？

也不算。

他分明猶豫過，還皺著眉問為什么要三個人都去，瞧著倒像是不大情愿的樣子。

可就是哪里不對。

陳管家轉(zhuǎn)身走回府內(nèi)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
他低著頭，雙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，腦子里反反復(fù)復(fù)地轉(zhuǎn)著方才那一幕。

從杜景儉登門，到三位爺提家伙帶人沖出去，到他喊人攔住，再到提出讓三位爺跟著去大牢。

每一個關(guān)節(jié)都是他自己親手推動的，每一步都合情合理。

可他就是覺得心煩意亂。

陳管家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他心里清楚，眼下最要緊的事，不是坐在這里瞎琢磨，而是趕緊把消息遞出去。

瀧水城里出了這么大的事，陳公卻還在城外，對此一無所知。

只要陳龍樹回來了，以他的手段和威勢，就一定能穩(wěn)住大局，不管杜景儉和程俊在打什么算盤，局面都不會失控。

想到這里，他抬起頭來，正要喚人去催問消息。

就在這時候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府門方向傳來。

陳管家抬頭望去，只見一名陳家部曲快步穿過前院，徑直朝他走來。

那人腳步匆忙，臉色不大好看，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(xì)密的汗珠。

陳管家認(rèn)出此人，正是他先前派出去聯(lián)絡(luò)城外陳龍樹的人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等對方站穩(wěn)便問道：

“怎么樣了？你帶去的人，出城了沒有？”

那名陳家部曲站住腳步，喘了兩口氣，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，嘴里蹦出的話讓陳管家心頭一涼：

“陳管家，咱們的人，出不了城了?！?/p>

陳管家的眼睛倏地睜大了，騰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，瞪著那人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：

“出不了城？怎么還能出不了城？你帶了多少人去？”

那名陳家部曲苦著臉答道：

“我一共帶了二百多人?！?/p>

陳管家臉色一沉，板著臉叱道：

“帶了二百多人，還出不了城？你是干什么吃的！”

那名部曲被罵得縮了縮脖子，臉上滿是冤枉，連忙吐起苦水來：

“陳管家，你有所不知?。　?/p>

“瀧水城的城門口，被馬車還有牛車堵得水泄不通。”

“我派了人上前去打探，回來的人跟我說，城門口那邊有好些馬車和牛車的輪子壞了，橫七豎八地堵在城門洞里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是進(jìn)也進(jìn)不來，出也出不去，連個人縫都沒有！”

陳管家聞言，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梁骨直竄上來，心頭猛地一沉。

馬車和牛車的車輪，早不壞晚不壞，偏偏趕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一起壞？

他活了這么多年，見過的鬼蜮伎倆多了去了。

這種手筆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天災(zāi)意外，而是人禍。

而眼下在瀧水城里，能有這個本事、有這個膽量、也有這個需要去做這件事的人，只有一個。

陳管家深吸了一口氣，沉聲說道：

“這肯定是長安侯派人干的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