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談殿什么時候說過虛話？”談殿一攤手，“你那邊再亂，到底也只是抓了一個陳洪，我這邊都被抓進(jìn)去兩個了?！?/p>

“我去你那躲躲，沒什么毛病吧？”

陳龍樹掙開他的手，站起身來，看著他說道：“你去我那，那叫躲嗎？長安侯可正在我那兒。”

談殿一愣。

這話像兜頭一盆冷水，一下子把他的氣焰澆滅了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反駁什么，可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，最后只好悻悻道：

“說的也是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走回坐墊前，又重重地坐了下去，擺了擺手，一臉掃興：

“那算了，你還是自己回去吧?！?/p>

陳龍樹站在堂中，也不急著走，沉吟片刻后說道：

“過兩天我再過來，你這邊，先給寧長真、李光度、冉安昌、龐孝恭都去一封書信，讓他們也過來?！?/p>

“到時候咱們六家的主事人聚在一起，好好商議商議，看這局面到底該怎么辦?！?/p>

談殿重重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說道：

“這個主意好，我這就讓人去辦，如今這陣勢，哪一家都討不著好，早晚得坐在一起合計合計！”

“好，過兩天我再過來?！?/p>

陳龍樹應(yīng)了一聲，又說了幾句別過的話，便轉(zhuǎn)身出了都督府。

談殿破天荒地送他到了城外，站在城門口的黃土路邊，目送著陳龍樹一行人打馬遠(yuǎn)去，直到那一隊人馬消失在大路的盡頭，他才轉(zhuǎn)過身，慢慢向城里走去。

又隔了一天。

陳龍樹策馬穿過瀧水城的南門，勒住韁繩，抬頭看了一眼城墻上頭。

城門進(jìn)出的行人照舊，守門的兵丁也還穿著那身熟悉的號衣，可他在馬上坐了片刻，總覺得城門口的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。

守門的兵丁看見他，一個個站得筆直，神色肅然，齊齊抱拳行禮。

陳龍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多想，催馬朝刺史府的方向一路而去。

他翻身下馬的那一刻，刺史府門口的仆役連忙上前牽馬。

陳龍樹隨手把韁繩扔過去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眉頭忽然微微皺了一下。

守門的仆役牽了馬就走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他邁步走進(jìn)前院。院子里幾個仆役正在掃地，看見他進(jìn)來，同時停下手里的活計，躬身行禮。

陳龍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，沒看見陳管家的身影。

這倒不奇怪，以往他出城回來，陳鎮(zhèn)那個老東西總是第一個迎出來的，今天大概是沒聽見動靜。

他走進(jìn)正堂，一眼便看見陳管家正站在書房門口。

那人佝僂著腰，兩只手垂在身側(cè)，臉上的神色說不出的古怪。

他看見陳龍樹的那一刻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要說什么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勉強(qiáng)擠出一絲笑容，道了一聲：

“陳公回來了?！?/p>

陳龍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多說什么，徑直便往書房走。他趕了兩天的路，風(fēng)塵仆仆，只想先在書房坐下歇口氣。

書房里依舊是他離開時的模樣，案幾上擱著幾卷公文，香爐里的香灰已經(jīng)冷了。

陳龍樹在坐墊上坐定，揉了揉太陽穴，正打算叫陳管家沏壺?zé)岵枭蟻?，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
他抬起頭，環(huán)顧了一下四周，又側(cè)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。

府里太安靜了。

這種安靜跟他出門前不一樣，說不出是哪里不對勁，可就是讓人渾身不舒服。

他忽然想起來了......

陳范！

他從進(jìn)門到現(xiàn)在，都沒有看見陳范的影子。

陳范那個人，平日里只要他在府里，沒事也要在他跟前轉(zhuǎn)三圈，啰嗦得叫人頭疼。

陳龍樹回來了，他不可能不出來迎。

陳龍樹的眉頭擰了起來，張口便喚道：

“陳鎮(zhèn)?！?/p>

陳管家一直在書房門口候著，聽見這一聲喚，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，低低應(yīng)了一聲：

“在。”

隨即，他磨蹭了片刻。才邁過門檻。

他站在案幾前面，兩只手交疊在身前，頭低著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
陳龍樹盯著他，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貑柕溃?/p>

“陳范呢？讓他過來?！?/p>

陳管家沒有抬頭。他張了張嘴，嘴唇抖了兩下，最后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說道：

“陳公，他過不來了?！?/p>

陳龍樹一愣，擱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：

“去哪了？”

陳管家的嘴角扯了扯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苦笑，聲音輕飄飄道：

“跟陳洪作伴去了?！?/p>

“......”

陳龍樹先是愣了兩下，然后反應(yīng)過來，只覺得一股血往頭頂沖，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聲音都高了八度：

“什么？蹲大牢了？！”

陳管家沒有說話，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
陳龍樹一巴掌拍在案幾上，震得茶盞叮當(dāng)亂響，剛要發(fā)作，陳管家又開口了。

他像是攢足了全身的力氣，把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往外擠：

“陳公，不止是他，二爺，三爺，四爺，還有您的三位表弟陳鄭、陳化、陳進(jìn)......咱們陳家能主事的人，少了一多半。”

陳龍樹猛地抬起頭，臉色像是被抽干了血，兩片嘴唇翕動了兩下，才從嗓子里擠出幾個變了調(diào)的字：

“啥？！”

“他們怎么少的？”

陳管家苦著臉，聲音越來越低，接著說道：

“都被長安侯派杜景儉請進(jìn)大牢里了?！?/p>

“二爺、三爺、四爺，陳鄭、陳化、陳進(jìn)，還有十多名族人，全都在里頭，去跟陳范和陳洪作伴了?！?/p>

“......”

一時間，書房里安靜了。

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(fēng)吹過槐樹枝丫的沙沙聲。

陳龍樹噌地一下站起身來，坐墊被他猛然頂開，刮著地面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響。

他站在案幾后面，雙手撐著桌案，胸膛劇烈起伏，眼眶里的血絲一根一根地顯出來。

他瞪圓了眼睛，死死盯著陳管家，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，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。

“老夫就出去了這么幾天，陳家的人，全進(jìn)去了？”

陳管家張了張口道：“也不能說全部......”

陳龍樹罵道：“那跟全部有什么區(qū)別？！”

“都這個時候，你還跟老夫打什么馬虎眼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