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陰沉。

毗鄰京城，南側(cè)鄉(xiāng)下。

天明時(shí)分，九難混在出城商隊(duì)中，出永定門，直奔此間的樹林而來。

昨夜皇城激戰(zhàn)，她原想著助那李沅芷一臂之力，誰想何鐵手還是請了那南境陳鈺前來幫忙，倒叫她沒了出手的機(jī)會。

想起李沅芷、何鐵手對那人的夸贊之詞，九難白皙的臉蛋頓時(shí)籠罩上陰郁之色。

下了土坡，依舊余怒未消。

心想，便是那人武功蓋世，勝過武祖達(dá)摩，自己也絕不會原諒他對小阿朱母女做的惡事！

深吸了一口氣，這位前朝公主將視線落在了不遠(yuǎn)處郁郁蔥蔥的槐樹林。

想起自己那可愛淘氣的徒兒，水汪汪的妙目方才柔和了幾分。

昨日出門時(shí)，那孩子頗為不舍，趴在她胸口鬧騰了許久。

心道也不知眼下如何了，有沒有頑皮，惹得袁大哥和青姐姐不高興。

想起陳鈺那張俊秀可愛的小臉蛋，九難的腳步逐漸輕快起來。

來到林間駐地，卻沒見到徒兒的身影，只瞧見那“蓋孟嘗”孟伯飛的兒子孟錚趴在地上呼呼大睡，呼嚕聲極大，很是香甜。

九難：(ヘ#)

還睡呢，我徒弟呢?。。?/p>

身為高貴的皇女，九難叫人起床也很有素質(zhì)。

空臂一揮，洶涌的袖風(fēng)便將那孟錚掀翻起來，重重的摔在地上。

“啊喲?！?/p>

孟錚吃痛驚醒，左顧右盼，見是九難，忙不迭爬起身來，抱拳道：“公主殿下。”

身為袁承志的得力助手，他知道這位美艷師太的來歷，即便明廷已滅，但對方出身貴胄，且與自家首領(lǐng)有舊，不敢不尊敬。

“我是出家人，并非公主。”九難淡淡道：“鈺兒呢，你在這睡覺，他由何人照看？”

孟錚滿眼困惑，撓了撓頭，忘記了，感覺意識不是很清醒。

昨天他是奉夏青青之命，來此照看那小子的，原打算彈他小雀雀，結(jié)果剛到樹林，自己就莫名其妙的睡著了，倒頭就睡，睡前發(fā)生了什么，卻是記不得了。

見九難絕美的臉蛋逐漸陰沉，孟錚訕訕的左顧右盼：“估計(jì)跑哪玩去了吧，那小子調(diào)皮的很，師太不必?fù)?dān)心，我這就去找?！?/p>

結(jié)果找了一大圈，樹林附近看了個(gè)遍，都沒瞧見人。

眼見著九難的臉色愈發(fā)冷峻，孟錚既愧疚又害怕，趕緊去找袁承志夫婦。

卻聽他父親孟伯飛推開門道，昨晚有人送消息來，袁承志與夏青青夫婦都出去了，到現(xiàn)在都沒回來。

九難視線清冷的掃過眾人，一時(shí)心中焦躁。

不再理會孟伯飛父子，自己施展神行百變，在村落周邊尋找。

擔(dān)心那孩子是被什么人劫了去。

找著找著，忽然停下腳步。

想起何鐵手與那會同館的惡賊認(rèn)識，心想莫非是何鐵手提前報(bào)了信，趁她出門，叫那什么郭夫人，寧姨姨將鈺兒接了回去。

想到此處，九難不禁妙目輕顫，明艷的瓜子臉上掠過一抹慌亂。

會同館是龍?zhí)痘⒀?，倘若那孩子真回了去，自己絕無可能再將他帶出來！

日后自己身上的毒再發(fā)作又該如何是好？

她是寧愿死，也不會找旁人解毒的。

只是那孩子...

九難怔怔的凝視著面前的一小撮荒草，心中甚是幽怨。

暗暗想道，鈺兒恐怕更愿意和他那寧姨姨在一起，真要是回去了，恐怕也不會再想自己了。

什么“我最喜歡師父”“我要幫著師父除掉那些仇人”，到頭來，還不是棄我而去。

也是個(gè)沒良心的，走就走吧。

九難擦了擦眼角，絕美的面容很快又恢復(fù)了清冷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依舊感覺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“美公主~”

就在此時(shí)，小溪對岸的土坡上忽然傳來嬌膩的呼喊聲。

九難抬起頭看去，見何鐵手正笑瞇瞇的朝自己招手。

懷疑她暗通陳鈺，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。

何鐵手“咦？”了一聲，施展輕功，輕巧的跑上來，水汪汪的眸子撲閃撲閃，嬌滴滴道：“你怎么不睬我呀~”

明知故問。

九難冷冷的凝視著她，只道：“何教主既選擇與那陳鈺為友，我便不叨擾了，咱們后會有期?！?/p>

“別呀~”

何鐵手連忙挽住她的手臂，耐心解釋道：“跟那人聯(lián)盟，是師父師娘以及金蛇營大伙兒的共同決定，我們在山東，也是挺難的...況且只要能推翻清廷，多個(gè)厲害的人幫我們也沒有壞處對不對呢？昨晚他在天牢多厲害，美公主你不都瞧見了么。”

“他再厲害，我也不占他好處！”九難氣惱道：“我問你，是不是你偷偷將鈺兒送回會同館去了！”

她原是前朝皇女，身份尊貴，此刻發(fā)火，倒是有了幾分曾經(jīng)的威儀。

何鐵手似笑非笑的看著她，恍然大悟道：“哦~原來美公主你是在生我的氣，那你可是錯(cuò)怪我啦...”

嫵媚的回頭瞧了一眼，俏皮呼喚道：“俊弟弟，你這美人師父發(fā)火啦，還不出來？”

九難嬌軀輕顫，抬起頭，只見土坡上那棵老槐樹下緩緩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陳鈺笑瞇瞇的打招呼道：“師父，我在這里?！?/p>

他跟何鐵手剛送李沅芷跟趙半山他們匯合，那丫頭昨晚喝多了，睡醒后依舊難受的很。

九難見他沒跑，心中一喜，原本冷著的臉蛋這才柔和了下來。

旋即又飛速板起，怒道：“外面兵荒馬亂的，你亂跑什么，若是你落到韃子手上，為師可不會去救你...過來！”

陳鈺無辜的下了土坡，何鐵手瞥了喜滋滋的九難一眼，搶先將他抱在懷里，笑瞇瞇道：“別那么兇嘛，美公主，我看這小子挺可愛的，你要出去辦事，不如將他留給我照看幾天好不好呢？我一定好好待他?！?/p>

九難不動聲色的將她的手撥開，搶回陳鈺，淡淡道：“他是我弟子，自然是該與我同行的。”

看著面前粉雕玉琢的徒兒，心情好了許多，揉了揉陳鈺的腦袋：“咱們該去五臺山，與你那兩個(gè)師姐匯合了，回去收拾收拾東西，這就出發(fā)?！?/p>

何鐵手眨了眨眼：“美公主，你不跟我?guī)煾笌熌锏纻€(gè)別嗎？”

九難搖搖頭：“蓋孟嘗說，袁大哥和青姐姐有事出去了，我...等不及。”

她知道夏青青提防她，怕她與袁承志舊情復(fù)燃，已經(jīng)遁入空門的她自是不想叫對方誤會。

“那你們先在林子等等我。”

何鐵手嬌聲道，說罷便跑回了村子。

這邊陳鈺隨著九難回到樹林，收拾行李。

九難雖然獨(dú)臂，可動作還是很麻利，不一會兒便將東西都準(zhǔn)備好了，見陳鈺靠在樹上，笑瞇瞇的盯著自己。

徒弟沒走，心情大好的她微笑道：“你現(xiàn)在是我徒弟，再想回去見你那寧姨，倒是沒有那么容易?！?/p>

并非不容易。

陳鈺心中暗笑，只要自己想，便能隨時(shí)傳回會同館。

嘴上卻很無辜道：“你是我?guī)煾?，我自然跟著你了，而且回去也沒什么好玩的。”

“知道就好?！本烹y抿嘴輕笑，俊俏的臉蛋甚是明艷動人。

繼而沉聲道：“去五臺山的路上，為師會傳你鐵劍門武功，屆時(shí)你見了阿琪和阿珂....這是你那兩個(gè)師姐的名字，不可將招式展示給她們看?！?/p>

阿琪阿珂：我們是不是人啊，我們到底是不是人??！

陳鈺不禁腹誹，用不著你介紹，在你介紹前，我就已經(jīng)深入了解她倆了。

九難卻不知三人這層關(guān)系，語氣淡漠道：“她倆雖是你師姐，卻也不必對她們多么尊重，鈺兒，你是我的關(guān)門弟子，將來是要繼承我的衣缽的，繼任鐵劍門掌門，到那時(shí)，她們都是你的手下?！?/p>

“我不要當(dāng)掌門?！?/p>

陳鈺果斷道。

九難氣惱的瞪了他一眼：“沒出息，我?guī)煾?，也就是你太師父武功冠絕武林，放眼整個(gè)江湖，千變?nèi)f劫的稱號誰人不知，誰人不曉？”

“那他打得過寧姨嗎？”陳鈺忍俊不禁的問道。

九難不說話了。

漲紅著臉憋了好一會兒才道：“要尊師重道，武功再高又如何，要行正道，才會被人尊敬?！?/p>

陳鈺：((^?^*))

走上前，抱住她的右臂道：“師父，我可是很尊敬你啊，但是我不想剃光頭當(dāng)和尚。”

九難捏了捏他的臉蛋，嘴角翹起道：“誰要你當(dāng)和尚了，我鐵劍門又不是什么寺廟?！?/p>

“那你就把頭發(fā)留起來嘛。”陳鈺笑瞇瞇的看著她：“你原本就漂亮的跟仙女一樣，留了長發(fā)肯定更美?！?/p>

九難俏臉一紅，不高興道：“我是出家人，留了頭發(fā)像什么樣子...”

想起之前與他那樣，心中輕嘆，雖然是情非得已，可自己這出家人做的，屬實(shí)褻瀆佛祖。

陳鈺搖了搖她的手臂：“師父，我想小解?！?/p>

“自己去?！?/p>

九難板著臉道：“上次在客棧為師就跟你說過了，要學(xué)會自己解腰帶，系腰帶，趕路辛苦，沒誰會照顧你。”

卻見陳鈺雙眼火熱的看著她，九難嬌軀一顫，僧袍下，修長的雙腿忽得夾緊。

紅著臉低聲詢問道：“是...那種？”

陳鈺眨了眨眼：“就是跟寧壽宮那時(shí)候一樣，那是哪種？”

見他滿臉天真無邪，九難咬了咬牙，丹田火起，輕聲嬌叱：“真會挑時(shí)候?！?/p>

回頭看了眼村落的方向，確定沒人過來，于是將他抱到樹后。

......

約莫過了小半個(gè)時(shí)辰。

何鐵手背著自己的包袱找了來，腳步聲驚動了九難。

原本蹲著的她慌忙起身，匆匆替陳鈺系上腰帶，從樹后走出。

見何鐵手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，一時(shí)羞澀難當(dāng)，想要開口解釋，卻是腥氣上涌，重重咳嗽了幾聲。

見狀，何鐵手立刻上來替她順背，嬌聲道：“美公主，我是大夫，何必藏著掖著，上次不都說了嘛，你解毒的時(shí)候，叫我在旁邊看看。”

說著風(fēng)情萬種的白了陳鈺一眼。

“你這是...去哪？”

九難粉頰暈紅，見她也帶著行李，似是要出行的模樣，不由得心生好奇。

“跟你們一起走呀?！?/p>

何鐵手笑吟吟道，將紅艷艷的嘴唇湊近了些，柔聲道：“你身上的毒沒解，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不是，我方才已經(jīng)跟孟老爺說過啦，等師父師娘回來，便告訴他們，我與你一起走了，叫他們不必?fù)?dān)心?！?/p>

說著掐了下陳鈺的臉蛋，噗嗤笑道：“俊弟弟，姐姐跟你們一塊，你開心不開心?！?/p>

陳鈺沒好氣的撥開她的手，抱住九難的大腿，指著她道：“師父，她是妖女，要吃鈺兒?！?/p>

“別胡說?！?/p>

九難紅著臉呵斥道。

有些感動的看向何鐵手，輕聲道：“多謝你了?！?/p>

待陳鈺接過包袱，九難將他抱在懷中，轉(zhuǎn)身指了指西邊道：“我跟阿琪阿珂她們說的，在五臺山下碰頭，你我輕功尚可，最多五日，便可抵達(dá)?！?/p>

“倒也不必那么快...”何鐵手咯咯嬌笑，趁著她轉(zhuǎn)身的功夫，偷摸在陳鈺唇上親了一口。

眼神柔媚道：“你先前不是說，你那兩個(gè)徒弟去了南邊么，咱們?nèi)サ奶?，弄不好還要等她們，倒不如一路游山玩水，溝通溝通感情的好，你說是不是呀，俊弟弟？”

“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?！?/p>

陳鈺豎起大拇指，抬頭看了看方才緩解毒性，羞赧不已的九難，扭頭又看了看正在朝自己拋媚眼的何鐵手。

兩人一個(gè)清冷絕俗，一個(gè)嫵媚嬌艷，都是三十來歲，如狼似虎的年紀(jì)。

想這西行路上，怕是香艷無比。

......

三人出發(fā)后不久。

袁承志與夏青青返回村落。

聽著孟伯飛來報(bào)，說九難離去的消息后，夏青青不由得松了口氣，嘴上卻是埋怨道：“你這好徒弟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，說走就走，去哪里也不說?！?/p>

袁承志正因九難離開而黯然神傷，見妻子氣呼呼的盯著自己，方才咳嗽了一聲。

眼神憂慮道：“孟老爺子，請你率大部回山東去，準(zhǔn)備糧秣輜重，籌備起事事宜。另外，請派人去稟報(bào)陳盟主，金蛇營起事時(shí)間需得推遲，我與青青要去趟神劍山。”

孟伯飛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見他神色凝重，詢問道：“是有不長眼的襲擊神劍山嗎？”

心道沒理由啊。

如今坐鎮(zhèn)神劍山的，乃是袁承志的大師兄，“銅筆鐵算盤”黃真。

此人武功高強(qiáng)，一生與人切磋，極少落于下風(fēng)。

更不用說，那神劍山巔，還有位堪稱清國武林的泰山北斗，縱橫天下的武學(xué)宗師，也就是袁承志、黃真、歸辛樹三人的師父，“神劍仙猿”——穆人清。

誰敢跟他老人家過不去？

“不是襲擊，是師父...師父他老人家...”

袁承志欲言又止，黝黑的臉上滿是擔(dān)憂。

昨夜找他的乃是他二師兄歸辛樹，他那掌門師兄命人送信來，請兩人速歸。

黃真在信上言辭頗有遮掩，只道他們的師父性情大變，將山上弟子盡數(shù)趕下山去，言再敢上山者，必殺之。

袁承志少年時(shí)期，常伴穆人清左右，深知自家?guī)煾鸽m然性格古怪孤僻了些，但行事從不霸道，反而頗為寬仁。

便是門下弟子出了孫仲君那樣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，結(jié)果也只是削了她的手指，作為懲戒以正門規(guī)。

由于黃真信上內(nèi)容有限，袁承志不清楚師父為何會那樣做。

只記得信上曾說，神劍山巔有異象，上月初三，大霧彌漫。

師父攜霧而出，灰袍染血，白發(fā)披散。

手執(zhí)玄鐵重劍，沉聲曰：“我已立于不敗之地。”

......

與此同時(shí)，西北，神劍山。

但見云霧繚繞，濃霧深處，偶有兵器碰撞聲。

片刻之后，一位身著黃色粗布道袍的老道士施展玄妙輕功，手執(zhí)精鋼棋盤，破霧而出。

最終停在山道前的一棵大松樹頂端，干瘦的臉上面如金紙，忽然“哇”的一口，猛的吐出鮮血。

來不及擦拭白胡須上的血珠，左手一揮，七枚白銀棋子疾馳而出，打向身后的濃霧。

但聽一陣“鏘鏘”作響，像是撞上了濃霧中的某種硬物，散落在地。

道士捂著胸口，大聲喝道：“老穆，咱倆是半輩子的老友，你果真要?dú)⑽覇?？?/p>

說話間，一把黑色的重劍破霧而出，剛猛的劍氣將他所立之松樹瞬間擊的粉碎。

萬幸他已先一步施展獨(dú)門絕技“岳王神箭”向后避開。

看著石階上，那若隱若現(xiàn)的高大身影，道士目眥欲裂，叫道：“你徒弟黃真說你瘋了，老道我還不信，從藏邊趕來看你，到底發(fā)生了何事？”

“......”

霧中，那高大身影的眼眸透著深邃的光亮，凝視著面前心急如焚的老道士，許久，緩緩開口道：“替我傳消息出去，可饒你不死?！?/p>

木桑道人重重的喘著粗氣，呻吟道：“你...你說?！?/p>

“我...名為求敗，于此設(shè)擂臺，邀天下用劍高手前來比試，勝我者生，敗我者死?！?/p>

那霧中人沉聲道。

“我看你是老猴發(fā)瘟！”

木桑伸長脖子怒道。

沒等他反應(yīng)過來，一股磅礴的真氣便將他掀飛出去。

但聽劍鳴聲響徹天地，那黑色的玄鐵重劍“嗖”的一聲，重新回到了濃霧之中。

木桑道人在地上滾了幾十圈，方才穩(wěn)住身子。

驚懼的向上看去，終究是不敢多留，踉蹌著向山下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