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陳鈺向前走去，周遭霧氣逐漸消散。

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。

乃是一荒僻鄉(xiāng)下的小屋。

雜草叢生的門前，一輛老舊的馬車緩緩?fù)Ｏ拢瑥纳项^下來一男一女。

女子容貌尚可，約二十七八，因為趕路的緣故，臉上略有憊色。

男子四十上下，顴骨突出，面容削瘦。

同身旁女子說話時，語氣頗為不耐煩，操著口蘇音，模樣甚是刻薄。

兩人停在那小屋門口不久。

一位本地村婦便擠著笑臉，牽著個面黃肌瘦，扎著兩個小辮子的赤足少女走上前來。

那少女年方六歲，同大部分村子里長大的女孩沒什么區(qū)別。

只有那雙眼睛，即便頂著臟兮兮的面頰，依舊清澈透亮。

她對上那中年男子投來的，帶著審視的視線，怯生生的拽了拽自己衣角。

在邊上村婦不斷的催促下，小心翼翼的喚了聲：“姨夫，姨母。”

那男子身邊的婦人賠著笑臉，唯恐丈夫發(fā)怒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夫君，你看，這孩子可憐的緊，咱們不如將她養(yǎng)在身邊，我妹妹、妹夫死的早，也算是全了我與她的姐妹之情。”

那男子卻不買賬，冷哼道：“來都來了，我還能不答應(yīng)么？”

婦人只能賠笑。

男子說罷，冷冷的看著那衣衫破爛的少女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神甚是嫌棄。

捏住鼻子，嫌惡道：“我先同你說清楚，之所以愿意接納你，完全是看著你姨母的面子，我與你那窮酸的爹媽算不上什么親戚。”

頓了頓，再度冷哼了一聲：“進了我家大門，你最好老實點，不要將你的鄉(xiāng)下習(xí)性帶過去，還有，從今日起，你不再姓邢了?！?/p>

說罷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。

隨行婦人則是尷尬的伸出手，替那少女整理了下衣服，見她怯生生的看著自己，疲憊的雙眸閃過片刻的溫柔，卻是欲言又止。

只道：“咱們走吧。”

陳鈺立在原地，靜靜的瞧著那少女登上馬車，直到馬匹嘶鳴，拉著車簾緩緩離開了此地。

與此同時，廂房內(nèi)。

陳圓圓的歌聲已經(jīng)停下。

看著端坐在她身前，雙目緊閉的陳鈺，輕輕的嘆了口氣。

美眸流轉(zhuǎn)，轉(zhuǎn)向邊上的公孫綠萼：“萼兒?！?/p>

公孫綠萼微微頷首。

雪白的手掌輕輕搭在了腰間，從腰肢后方緩緩抽出一把匕首。

蓮步上前，將那匕首抵在了陳鈺的胸口。

正要刺入，卻聽陳圓圓嬌聲道：“且慢。”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只見陳圓圓絕美的臉上透著不忍，柔聲道：“你...真就非殺他不可？”

公孫綠萼一怔。

片刻之后，輕聲道：“我與他有血海深仇，此人殺了我爹爹，若不殺他，如何對得起我爹爹的在天之靈？”

陳圓圓一時悵然，殺父之仇，確實難有轉(zhuǎn)圜的余地。

可瞧著此刻已經(jīng)完全沉浸在她兒時記憶中的青年，想起他方才替自己正名的那些話，只覺心亂如麻。

她輕咬唇瓣，垂眸低聲道：“我...感覺他不是什么壞人，這里面，是不是會有什么誤會？”

“我不知道?！?/p>

公孫綠萼搖搖頭，緊緊握著匕首，卻沒第一時間刺下。

她淡淡道：“或許有，但我必須殺了他，我與另外三人有過盟誓，即便他不死在我的手上，遲早也會死在她們的手中?！?/p>

想起陳鈺之前逗她歡笑時說的那些話。

公孫綠萼清冷的眸子有了一絲漣漪。

輕聲嘆道：“跟她們不一樣，我...其實沒那么恨他，只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，不可不報。他此刻被你所惑，對外界毫無感知，若是這般沒有痛楚的死了，倒是輕松些?！?/p>

想起楊不悔和東方白。

來清國的這段路上，她時常聽見兩女談?wù)?，若有朝一日拿住了此人，會用何等殘酷，慘無人道的手段去折磨、炮制他。

正是因為對他沒有那般刻骨銘心的憎恨，故而公孫綠萼覺得，叫對方毫無痛楚的死在這里，反倒是一種解脫。

“那...再等等好不好？”

陳圓圓幽幽嘆息，想著拖拖時間，或許跟隨對方同來的那位沅兒姑娘會來相救。

公孫綠萼瞥了她一眼，見她秀目躲閃，隱約猜到了她的意思。

淡淡道：“只要聽見腳步聲，我便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，你拖延時間也沒用。”

陳圓圓被她道破心思，不由嬌軀一顫，愧疚道：“萼兒，我...”

“我沒生你氣。”

公孫綠萼搖頭，視線停在陳鈺那張俊逸絕倫，不似凡塵中人的面龐之上。

輕聲開口，似是打趣：“他真俊，不是么？連你都忍不住心動?！?/p>

陳圓圓俏臉暈紅，慌忙搖頭，囁嚅道：“我...不是心動，就是覺得，他又愿意替我治病，又愿替我說話，而且，我...我都快四十了，他才多大，我這歲數(shù)，做他的娘親都綽綽有余，實在是感激多些。”

“那有什么？”

公孫綠萼不咸不淡道：“我聽東方姑娘說，他在南境時，便與那福威鏢局的林夫人，華山派的寧女俠不清不楚，這二人的歲數(shù)也不比你小多少。東方姑娘還說了，此人風(fēng)流成性，只要生的俊美，男女老少對他來說并無區(qū)別，他方才瞧你出神的模樣，可不是像是將你看作了娘親。”

陳圓圓愈發(fā)羞澀。

眉眼低垂，嬌聲道：“我只是覺得，他與你說的不同，風(fēng)流成性的男子我見過許多，他們只遠遠的瞧見我，便失魂落魄，對比之下，他方才沒有撲到我的身上，就已經(jīng)算是正人君子了。”

公孫綠萼秀眉微蹙：“此人武功蓋世，能拿下他并不容易，你若因此想勸我放過他，興許待他回過神后，死在你面前的便是我了?！?/p>

陳圓圓愁眉不展，搖搖頭，輕聲嘆息：“你救了我的命，我本該事事順從你的，萼兒，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，我在夢里，陪伴他說說話，給他再唱幾首曲子，也算是些許償還了他的恩情?！?/p>

對上她輕柔的視線，公孫綠萼終是不忍拒絕。

只輕聲道：“為免你與他通風(fēng)報信，拉我一起去，我不打擾你二人，只在暗處看著?！?/p>

陳圓圓頷首。

再度撥弄琵琶，隨著她曼妙的歌聲再度響起，兩人眼前的景象也隨之一變。

陳圓圓選擇俯身到了小時候的自己身上。

待一睜眼，便瞧見那人正坐在自己兒時那張古舊的床榻上，盯著自己看。

她眨了眨眼，慌忙爬起身，聲音有些顫抖：“公...公子?！?/p>

“噓~”

陳鈺將手指放在嘴邊，認真道：“不許作聲?！?/p>

陳圓圓小臉一紅，低頭瞅了瞅自己平板一樣的身子。

心道，這時候的自己應(yīng)該只有九歲，正被姨夫姨母收養(yǎng)在他們桃花塢的小院子里。

莫非真如萼兒所說，此人風(fēng)流成性，連她這個小姑娘也不放過。

三更半夜的，過來當(dāng)起了淫賊？

若是再大些，自己倒是可以...就算是報答了對方的仗義執(zhí)言的情分。

可現(xiàn)在的話，實在是....

見她滿眼驚恐，陳鈺不禁莞爾，心想，你將我拉進你兒時的記憶中倒是做的爽利。

如今卻是害怕起來了？

“我說啊...你...”陳鈺話音未落，便聽陳圓圓紅著臉小聲道：“公子，賤妾身子還未長成，還請公子憐...”

“胡說八道什么？”

陳鈺不由蹙眉：“什么賤妾不賤妾的，誰教你的，小姑娘家的出言無狀，小心哥哥我揍你屁股。”

“我...”

陳圓圓睜大圓溜溜的雙眸，撲閃了幾下。

一時面紅耳赤。

他，沒認出我來么？

還是說，壓根沒意識到，自己已經(jīng)被她拉進了這夢境之中？

反應(yīng)過來的陳圓圓稍稍松了口氣。

卻不由得心頭微顫。

今日之前，她還從未聽過旁人用這般口氣同自己說話。

反應(yīng)極快，羞澀的垂下頭，小聲道：“對不起?！?/p>

“你不必道歉?！?/p>

陳鈺冷哼了一聲：“我跟著你一路了，從你老家一直到這桃花塢，你那姨夫是如何苛責(zé)你的，我也盡收眼底，我說，他那般欺負你，你怎么也不跑？就由得他打罵？”

陳圓圓眨了眨眼，扁扁嘴道：“我...若是跑了，會無家可歸然后餓死，公子，我的爹娘都已經(jīng)不在人世了，姨母，是我唯一的親人?！?/p>

“別說她，說起她我就來氣！”

陳鈺蹙眉，將手揣在胸口，冷笑道：“還姨母呢，她丈夫用掃帚打你的時候，她就在一旁冷眼旁觀，也不勸勸？哦，她倒是勸了，不過是勸你那畜生姨夫消消氣，莫要打壞了自己的手掌?！?/p>

陳圓圓眼眶微紅，哀傷道：“姨母...也沒有辦法，公子，你莫要怪她?！?/p>

“怪她有何用？”

陳鈺淡淡道：“說白了，她嫁給這這姓陳的不如嫁給一條狗，我都懶得看她，等她歲數(shù)再大些，人老色衰，自有報應(yīng)的時候。”

陳圓圓心中一緊，想起記憶中姨母后面凄慘的結(jié)局，不由輕嘆了一聲。

微微抬眼，小心翼翼的看他：“公子，你既不是來欺辱我的，那是為了什么？我...身上沒有銀子。”

“知道你是窮鬼。”

陳鈺沒好氣道，旋即正色了幾分，看著她道：“方才我聽見你那姨夫同桃花塢邊上的戲班子說，說你歲數(shù)大了，有幾分姿色，要把你賣去換點錢，我來是想問你，要不要跟我一起走?！?/p>

陳圓圓怔住了。

看著面前的男子，一時眼神復(fù)雜。

片刻后，她柔聲道：“該的，我在姨夫家住了快四年，若是這副卑賤身子能換取點紋銀，也算是報答了...”

“少廢話?！?/p>

陳鈺不耐煩的擺擺手，嚇的陳圓圓一愣。

只見陳鈺板著臉，冷冷道：“我只問你，是跟著我走，還是被你那畜生姨夫送進梨園?！?/p>

陳圓圓輕咬嘴唇，怯生生道：“在梨園...能吃飽飯...至少不用再...餓肚子了...”

“你跟著我也不用餓肚子。”

陳鈺嘴角翹起：“哥們我以前是在丐幫混的，乞討技術(shù)那叫一個登峰造極...”

清了清嗓子，再度板著臉：“我只問你最后一遍，要不要跟我走?！?/p>

陳圓圓眼神復(fù)雜。

她原本只想著過來再給對方唱幾首小曲兒，不想上來就被對方逼著做選擇。

記憶中，明日便是她被送進梨園的日子。

自己該怎么辦？

若是此刻真隨他走了，后面的劇情必定發(fā)生偏移，到那時，免不了叫對方看出破綻。

細細想來，自己這一生好像還從未有過選擇的權(quán)利。

此時此刻，陳圓圓心中忽得生出幾分悸動。

猶豫了許久，她抬起頭，柔聲道：“賤妾，隨公子一起走?！?/p>

話音剛落，便對上陳鈺那不悅的眼神。

陳圓圓慌忙改口：“我...我與你走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陳鈺起身，滿意的拍拍手掌。

陳圓圓只覺心跳的很快，捏緊小拳頭，小聲問道：“公子...咱們現(xiàn)在去哪里。”

當(dāng)然是去找這獨孤劍境的核心。

陳鈺心中吐槽。

這陳圓圓之前從未習(xí)武，是靠著公孫綠萼才將獨孤求敗的劍意融合，也就是能靠著唱唱小曲兒把人拉進來，至于操控什么的，純屬無稽之談。

人楊不悔還能整出玄天閣那樣的大活呢，到她這里，也就堪堪融合自身記憶弄個遠不如逍遙游的夢境。

一時有些無語。

嘴上卻道：“先去乞討吧，叫你看看本公子乞丐中的霸主的手段。”

陳圓圓滿眼茫然，好奇詢問：“公子，乞丐中的霸主是什么？”

“丐中之霸，丐中之丐...”

但見陳鈺神色傲然，昂起頭道：“總結(jié)一下，還是乞丐?！?/p>

陳圓圓：ヾ(=?w?=)o

待回過神，終于忍不住抿嘴輕笑起來。

“笑什么?！?/p>

陳鈺蹙眉道：“總之先問你這姨夫討要點零花錢?！?/p>

說罷將她提溜起來，一腳踹開房門，來到了院子里。

聽聞巨響，東側(cè)主屋中忽然大門敞開。

一個削瘦的中年男子提著棍子氣急敗壞的跑了出來，罵道：“小賤種，你作死是不是！”

“姨夫，我...我...”

陳圓圓渾身顫抖。

事到如今，見著這小時候的噩夢，還是會不由得心生畏懼。

然而下一秒，只見陳鈺飛奔而上，一腳將之踹翻在地。

沒等對方慘叫出聲，再度將之提起，一通大嘴巴子扇的他滿嘴鮮血。

陳圓圓根本跟不上這極快的動作。

只見那平日里兇霸霸的姨夫此刻已經(jīng)被打成了豬頭。

她那怯弱的姨母臉色慘白的站在屋檐下，哭著尖叫：“殺人啦，殺人啦~~~”

“都閉嘴！”

陳鈺一聲斷喝，無視掉那削瘦男子含糊的告饒聲，將他重重踩在地上。

“公...公子...”

陳圓圓嬌小的身子伏在他背上，看著平日里欺壓自己的姨夫被打成這般模樣，心中雖有些快意，卻是忍不住提醒。

怯生生道：“咱們...不是來乞討的么？”

“差點忘了。”

陳鈺一拍手掌，低頭向下看去。

眼神戲謔，用腳踹了踹那人的面頰：“老登，爆點金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