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進(jìn)饅頭鋪后院的小廂房時，夕陽正把木窗欞的影子拓在土墻上，像幅淡淡的水墨畫。廂房不大，擺著兩張舊木床，鋪著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褥子，墻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大概是老板娘放的雜物。貂蟬正踮著腳擦窗戶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被夕陽染成暖金色，聽見我推門進(jìn)來，回頭沖我笑：“你看，擦干凈了能看到對面的老槐樹呢?！?/p>

“嗯，”我走過去幫她把擦窗布晾在繩上，“老板娘說這廂房以前是她兒子住的，后來兒子去城里上學(xué)了，就一直空著?！?/p>

“那咱們可得愛惜點?！滨跸s彎腰撫平床單上的褶皺，指尖劃過粗布紋理，“你聞，這被子曬過太陽，有股暖烘烘的味道?！?/p>

正說著，院門口傳來老板娘的大嗓門：“大海！貂蟬！吃飯嘍！”

我們往堂屋走時，正撞見老板娘端著個大碗從灶房出來，碗里是金燦燦的炒雞蛋，油星子在燈光下閃著亮。“快坐快坐！”她把碗往桌上一放，又轉(zhuǎn)身進(jìn)去端了兩盤菜——一盤拍黃瓜，撒著紅辣椒圈；一盤炒青菜，綠得發(fā)亮。桌子正中間擺著個大盆，里面是冒著熱氣的玉米粥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

“今天累著了吧？”老板娘給我們倆各盛了一碗粥，又往貂蟬碗里夾了一大筷子雞蛋，“多吃點，小姑娘家正是長身體的時候?！?/p>

貂蟬剛要道謝，老板娘又轉(zhuǎn)向我，手里的筷子沒停，往我碗里堆了半盤青菜：“小哥你也多吃，下午看你揉面揉得滿頭汗，可得補(bǔ)補(bǔ)?！?/p>

旁邊的瘦高個伙計柱子扒拉著飯，小聲對矮胖子小李說：“老板娘今兒個炒的雞蛋都沒放那么多油。”被老板娘聽見，回頭瞪了他一眼：“吃你的！再多嘴明天讓你吃白飯！”柱子趕緊低下頭，嘴里塞得鼓鼓的。

我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，心里暖烘烘的。其實下午也沒干什么重活，不過是幫著抬了幾籠屜，給客人裝袋時多問了句“要不要加熱”，老板娘卻記在心里，連吃飯都想著給我們多加菜。

“老板娘，您別總給我們夾了，自己也吃?！滨跸s把自己碗里的雞蛋撥了一半給老板娘，“您下午蒸饅頭蒸得臉都紅了，比這雞蛋還艷呢。”

老板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，拍了拍貂蟬的手背：“這小嘴，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行，我吃我吃?！弊焐险f著，卻又把貂蟬撥過來的雞蛋推了回去，“你們是客人，哪有客人給主人分菜的道理？快吃，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院子里就傳來“砰砰”的揉面聲。我和貂蟬披衣起來，推開窗就看見老板娘系著藍(lán)布圍裙，正站在案板前使勁揉面，面團(tuán)在她手里翻來覆去，發(fā)出沉悶的碰撞聲。旁邊的面缸里冒著白汽，是剛發(fā)好的面，帶著淡淡的酸香味。

“醒啦？”老板娘抬頭看見我們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，“你們再睡會兒，早飯得等辰時才好呢?！?/p>

“睡不著了，我們來搭把手吧。”貂蟬拉著我就往灶房跑，我趕緊挽起袖子，學(xué)著老板娘的樣子抓起一塊面團(tuán)。面團(tuán)燙得人指尖發(fā)麻，還黏糊糊的，怎么揉都不成形，不像老板娘手里的面團(tuán)，聽話得像塊軟玉，轉(zhuǎn)著圈就成了光滑的圓團(tuán)。

“得用巧勁，”老板娘站在我身后，握著我的手教我揉，“你看，掌心用力，手指往回帶，這樣面才起筋?！彼氖中拇植?，帶著面粉的白，卻很暖，裹著我的手一起動，“你們城里來的孩子，哪干過這粗活，能搭把手我就知足了?！?/p>

正說著，柱子和小李打著哈欠進(jìn)來了，看見我們在揉面，愣了一下，趕緊去搬蒸籠。老板娘看著他們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今天把籠屜擦干凈點，昨天大海發(fā)現(xiàn)有個籠屜漏汽，差點把饅頭蒸夾生了?！?/p>

柱子撓了撓頭：“知道了，張姐?！薄@還是我們第一次聽見他們叫老板娘“張姐”，以前都含糊地哼一聲。

早飯時，老板娘端上來一籠紅糖饅頭，個個圓滾滾的，掰開能看見里面流淌的紅糖漿?！疤匾饨o你們蒸的，”她把最大的一個塞到貂蟬手里，“小姑娘愛吃甜的，這個管夠?！庇诌f給我一個白面饅頭，卻在我手里塞了個煮雞蛋，“你得多吃點咸的，有力氣干活。”

貂蟬咬著紅糖饅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張姐，您怎么知道我愛吃甜的？”

“看你昨天喝粥都放兩勺糖，”老板娘笑得得意，“我這雙眼睛，看誰愛吃啥準(zhǔn)沒錯。”

上午客人多，我在前臺收錢裝袋，貂蟬幫著遞饅頭，忙得腳不沾地。有個老奶奶拄著拐杖來買饅頭，顫巍巍地掏錢包，貂蟬趕緊扶住她，又給她搬了個小凳子，老板娘看見，轉(zhuǎn)身從灶房端了碗熱水出來：“大娘，您坐著歇會兒，我給您把饅頭熱乎熱乎，吃了暖和?！?/p>

老奶奶走的時候，拉著老板娘的手說：“你這店里的小年輕真好，跟自家孩子似的?！崩习迥镄Φ煤喜粩n嘴，回頭沖我們擠了擠眼，那眼神里的驕傲，比賣出十籠饅頭還亮。

中午吃飯，老板娘端上來一盆燉排骨，油花浮在湯面上，香氣直往鼻子里鉆?！疤匾饨o你們倆燉的，”她給我們每人盛了一大碗，“加了山楂，解膩?！迸殴菬醯密洜€，一抿就脫骨，酸溜溜的正合胃口。我看見柱子和小李的碗里只有幾塊排骨，剩下的都是蘿卜，心里有點過意不去，想把自己碗里的夾給他們，被老板娘按住了手：“別給他們，倆懶小子，多吃蘿卜敗敗懶氣?！?/p>

下午沒客人的時候，老板娘從柜子里翻出個布包，打開一看，是兩雙新做的布鞋，針腳密密實實的，鞋面上還繡著簡單的花紋?！敖o你們的，”她往我們手里塞，“看你們穿的皮鞋，干活不方便，這布鞋軟和，跟腳?！?/p>

貂蟬捧著布鞋，眼睛都紅了：“張姐，您還會做鞋?。刻每戳?。”

“瞎做的，”老板娘有點不好意思，撓了撓頭，“夜里沒事就縫幾針，你們不嫌棄就好?！蔽颐嗣?，布料是磨毛的棉布，貼在皮膚上肯定舒服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，暖得發(fā)疼。

傍晚算工錢的時候，老板娘掏出個鐵皮盒子，倒出一堆硬幣和毛票，數(shù)出兩張十元的塞給我：“這是你們倆的工錢，不多，別嫌棄?！?/p>

“張姐，我們不是為了錢來的?！蔽野彦X推回去，“能在您這兒歇腳就挺感激的了。”

“那不行！”老板娘把錢硬塞進(jìn)我兜里，“干活就得給錢，這是規(guī)矩。再說了，你們來了之后，柱子和小李都勤快多了，這錢該給！”她又從灶房拎了個布袋子，往里面裝了十幾個白面饅頭，“拿著路上吃，剛出鍋的，能放兩天?！?/p>

貂蟬拉了拉我的袖子，我知道她想說什么——其實我們根本不急著趕路，或許，可以再多待幾天?？粗习迥镱~角的汗珠，聽著灶房里柱子和小李哼著歌洗碗的聲音，聞著空氣里永遠(yuǎn)散不去的麥香，忽然覺得，這樣的日子，比快馬加鞭的趕路，更讓人踏實。

“張姐，”我把錢又掏出來，換成一張塞進(jìn)她手里，“工錢我們收一半，剩下的，明天給我們蒸兩籠豆沙包吧？貂蟬愛吃甜的?！?/p>

老板娘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眼睛都瞇了：“哎！好！多放糖！”

夕陽透過灶房的窗戶照進(jìn)來，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混著面粉的白、紅糖的紅、青菜的綠，在地上拼成一幅亂糟糟的畫，卻比任何精致的繡品都讓人覺得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