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宮，大！

永巷，暗深！

其地，宮中的懲戒刑罰之所，背陰森寒之所，縱然春日深深，行走此間，仍有一縷縷刺骨的余韻環(huán)繞。

若然人之元?dú)獠蛔?，或許不住寒顫。

臨近，有專管的一處小小行署之地，不為大，諸般架構(gòu)皆全，添為偌大咸陽宮運(yùn)轉(zhuǎn)的節(jié)點(diǎn)之一。

雖只是遠(yuǎn)離永巷一二十丈，那般無處不在的莫名寒意……都消散不少，但……遍觀此間花草植株，隱隱約，又多枯弱無神。

庭院一隅，閑聊之音。

方寸之地，外散為空。

……

天子，王位！

軍中有言，不想當(dāng)將軍的兵，不是一位好的兵士。

同樣。

出身于王族，若是沒有那般心思，豈非也不是一個好的公子。

身上流淌著同樣的尊貴血脈，一些人可以顯耀，一些人可以與眾不同，一些人可以掀風(fēng)起浪，一些人卻……。

于那些，胡亥多有不滿。

泛著一絲絲琉璃琥珀色的眼眸睜大許多，看向自小啟蒙自己的老師，再一次詢問此事。

是，無論是扶蘇兄長，還是公子高，論起來，都比自己的機(jī)會大，對于那個位置，都有很大的希望。

可！

自己不甘心。

真的不甘心！

誰人愿意整日里甘在人下呢？

一些事，是不得已而為之。

若言一輩子都那樣做，胡亥覺得很難很難，許多事情，明明是自己的功勞，卻成為別人進(jìn)益的階梯。

自己，只能在旁邊看著。

看著公子高承受那些榮耀。

雖說，自己也有一些好處，終究……太小太小，和那個位置比起來，一切都小。

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。

“機(jī)會！”

“都是始皇帝陛下的血脈，每個人都有機(jī)會的?！?/p>

“每個人的機(jī)會又是不一樣的?！?/p>

“公子高！”

“他的才能中人之姿，你與之相比，好一些？差一些？那些并不重要！”

“重要的事，你的確沒有那個機(jī)會和契機(jī)！”

“這一點(diǎn)，是無法改變的。”

“你母親當(dāng)年做下的事情，讓始皇帝陛下不喜，麗夫人雖沒有多的動靜，于你其實也是不喜的?！?/p>

“這一點(diǎn)，你應(yīng)該可以感覺到。”

“既然那件事多難，機(jī)會多渺茫，就不要多想，除非……扶蘇和公子高都不在了?！?/p>

“你……也許才有一些機(jī)會?！?/p>

“但！”

“真出現(xiàn)那般事，天下又不知是什么動靜?！?/p>

“天子之位，至尊至貴！”

“雖好，也不好。”

“你！”

“眼下做的就很好，公子高做的也很好。”

“你現(xiàn)在勿要有多余的心思，盡力輔助公子高登臨那個位置才是重要的?！?/p>

“相對于扶蘇，公子高根基淺薄，無論在朝，還是在野，都沒有什么強(qiáng)大的根基。”

“是以，許多事情我等很方便摻和其中?！?/p>

“將來大事有成，你雖不在那個位置，一些事……卻未必做不到?！?/p>

“那些事，有些遠(yuǎn)了?！?/p>

“胡亥，收起你的雜亂心思?！?/p>

“勿要壞了大事?！?/p>

“今歲以來，羅網(wǎng)在山東的行事頗為有力，始皇帝陛下還是贊賞一二的，于羅網(wǎng)，是難得的嘉獎！”

“那就是羅網(wǎng)的機(jī)會。”

“天羅地網(wǎng)，無孔不入?！?/p>

“夜幕降臨，黑白混一！”

“天子、王位、尊貴……，在真正的力量面前，都是渺小的，都是虛妄的?！?/p>

“……”

一語沉沉而應(yīng)。

不急不緩，不驕不躁，言及諸事，平淡中帶著一絲絲的縱深之意，又夾雜別樣的激昂震蕩之意。

“老師！”

“老師！”

“你所言……我如何不明白？我明白的，我知曉的?！?/p>

“可……天子之位，手握權(quán)柄，駕馭陰陽，天地四時，萬民順?biāo)?，一舉一動，風(fēng)云變換，著實……。”

“老師，那個位置不一樣的?！?/p>

“夜幕！”

“韓國的夜幕已經(jīng)去了，夜幕雖強(qiáng)，羅網(wǎng)雖強(qiáng)，亦是要遵循一些事，還是有枷鎖的，還是有不足的。”

“倘若將來我若能登臨天子之位，一些事，將截然不同?！?/p>

“老師，一切都會不一樣的！”

“……”

胡亥長嘆。

隨在老師身邊多年，老師的一些籌謀，一些謀劃，還是了解不少的，還是洞悉一二的。

公子高？

盡力的輔助他登臨那個位置？

自己也一直在做的，老師也一直在出力的，否則，公子高焉得短短數(shù)年就走到這一步？

絕對不可能。

若是換成自己？

唉！

自己的身世？

母親真是一個廢物之人，當(dāng)年怎么就在宮里做出那樣的事情呢？就不能安穩(wěn)一些？

有老師在宮里，諸事當(dāng)便利。

自己如今在咸陽宮的位置也不至于如此。

說不定，公子高的現(xiàn)在就是自己。

自己也有很大的希望登臨那個位置！

無論如何，天子之位……不一樣的，很不一樣！

“一些事，要慢慢為之！”

“要妥善為之！”

“就眼下而言，你沒有什么機(jī)會，也不可能有那個機(jī)會?！?/p>

“……”

一語毫不留情。

一語多干脆。

“老師，您剛才所說若是扶蘇兄長和公子高都不在了，我或許就有機(jī)會了?！?/p>

“要不接下來找個機(jī)會，趁機(jī)將他們除掉如何？”

“畢竟，公子高和扶蘇兄長注定相爭，有生死廝殺之事，也不是不可能?！?/p>

“老師，您覺得呢？”

“果然可成，咸陽宮剩下的公子中，還有誰比我更合適呢？沒有了，一個都沒有！”

“公子將閭？公子陘？公子泰？……，皆不足為懼?！?/p>

“真要于我有威脅，也一并除掉便是！”

胡亥仍不甘。

老師真的明白自己之意？

還是有別的心思？

一些事，也非沒有法子的，也非沒有解決之道的，只要老師肯幫自己，一切皆有可能的。

“你小子的性情……倒是合羅網(wǎng)。”

“合乎你母親當(dāng)年的性子。”

“就是太蠢笨了一些?！?/p>

“諸般事，要一步步走，要一步步看。”

“我說了……你眼下沒有那個機(jī)會，也沒有那個契機(jī)?！?/p>

“殺人？”

“殺人可以解決事情，也可能引火燒身?！?/p>

“一把火燒起來了，就麻煩了?！?/p>

“諸事，可控為上！”

“難以控制和駕馭的人事，才需要速速處理掉?！?/p>

“公子高，他的一體身邊上下，皆有我等人手，他將來無論登臨何處，皆要仰仗于我等?！?/p>

“你是一枚很重要的棋子?！?/p>

“天子之位！”

“果然將來大事定下，果然公子高登位了，若是隱患消弭，你……此般心思才可緩緩動之?！?/p>

“畢竟，兄弟相承，也是秦國傳承的根基之一！”

“胡亥，眼下勿要生事?！?/p>

“大局為重?！?/p>

“勿要生事！”

“倘若壞事，你……會很麻煩?！?/p>

殺人？

羅網(wǎng)的人，多嗜殺！

胡亥他母親，是夜幕的人，有那般性子，也屬正常。

殺人！

合適的時間，合適的地點(diǎn)，合適的機(jī)會，將人處理掉，才有最大的效果。

無緣無故的就殺人，只會引來莫大的不定災(zāi)禍。

于胡亥掃了一眼，師者多言之。

這盤大棋上，胡亥是一枚很關(guān)鍵的棋子，目下還不能出錯，還不能有事。

胡亥若是出事了，想要找到一枚更合適的棋子？

多難！

天子之位，是誘人。

那也得有合適的機(jī)會。

不顧一切的、肆無忌憚的、膽大妄為的、無法無天的……那不是好法子，更可能釀成自毀之事。

“可！”

“老師，倘若公子高最終不敵扶蘇兄長呢？”

“……”

胡亥哀嘆之。

有些時候，真的不愿意甘在人下。

有些時候，又不得不壓抑心中的念頭。

老師他們……，自己無法抗拒。

也無法反對。

那樣的日子也非所愿，早晚有一日，自己會擺脫的，一定會的，一定會做到的。

然。

欲要做到，首要公子高可以達(dá)成所望。

他，真的可以做到？

胡亥心中沒有底。

眼下，北方邊地正有大戰(zhàn)，匈奴自身亂糟糟，蒙恬又非愚鈍之人，他是帝國有數(shù)的名將。

攻滅匈奴，眼看著就指日可待了。

那時，扶蘇兄長就要回來了。

父皇會如何？

公子高又如何呢？

相對于攻滅匈奴之事，公子高在烏孫、西域的所作所為與之對比，似乎……還是有些不如吧？

真走到那一步，老師和自己這些年的辛勞豈非都要白費(fèi)了？真有那一日的到來，別說麻煩，性命安穩(wěn)都難說。

“公子扶蘇！”

“你以為扶蘇身邊，就沒有為師的人了？”

“下棋之人，博弈之人，孤擲一注是最愚蠢的做法?！?/p>

“扶蘇！”

“確是一個不小的麻煩。”

“一些事……無需你操心，你眼下只要做好你該做的就好?！?/p>

“……”

師者輕笑之。

將雞子全部放在一個竹籃里，非明智之舉。

若是竹籃有損，雞子將全部損耗，一切成空。

是以，多找?guī)讉€竹籃，才能更好的規(guī)避風(fēng)險。

“扶蘇身邊，也有老師的人？”

“老師真是……?！?/p>

“諸般事，豈非一切都在老師手中？”

不由，胡亥松緩了一口氣。

天子之位是重要，前提，得有那個命去坐。

老師有安排就好。

老師還真是算無遺策，還真是深謀遠(yuǎn)慮，還真是天衣無縫的完美。

“做好你現(xiàn)在的事情就可，別的事情，不需多問。”

師者輕喝之。

“是，老師。”

胡亥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回想著老師剛才的一番話，老師……他還有許多許多事情自己不知道。

他還藏著許多事。

那些都是未知的。

自己，想要知道。

老師又這樣說？

著實心中稍稍不耐，又無法奈何。

棋子！

唉，自己終究還只是老師的一枚棋子，并非下棋之人。

棋子！

棋盤之上，黑白縱橫，大龍廝殺，身為棋子，就算是最重要的棋子，若是遇到困龍之勢，只怕也……。

感此，心中多顫。

會……會有那一日嗎？

老師會有那樣的心？

多難料。

胡亥難料。

那種難以把握的事情，令人心中多不安。

自己，又該如何去應(yīng)對？

又該如何去破局？

又該如何去找自己的退路？

老師行事，滴水不漏，諸般都有算計到，自己呢？與老師相比，自己還差的遠(yuǎn)。

棋子！

倘若將來的事情真走到那一步，老師是否會放棄自己這枚棋子呢？以自己對老師的了解。

一時。

心間深處，再一次深深悸動。

棋子，自己不愿意做棋子。

自己要當(dāng)下棋人。

下棋人！

自己要做漁翁，無論魚蚌如何相爭，都不會有礙到自己的好處。

那樣的事情，又該如何去做呢？

******

“子房，你還是想要去山東瞧瞧？”

“……”

渭水以南六十里，遠(yuǎn)離繁華之地。

有僻靜之地，臨近渭水南向的一條支流，成片的房舍矗立于此，水韻環(huán)繞，低矮的小山遠(yuǎn)處隱現(xiàn)。

山水相合，竹林邊地，參天綠株，交相攀登，春日蒼翠，清新暖意，縈然不絕。

溪水之旁，風(fēng)雅之亭。

數(shù)位身著禮樂華章冠袍的男子立于此間。

“掌門師兄！”

淺藍(lán)色的素雅長衫，寬大的袖袍，束發(fā)以進(jìn)賢之冠，金玉不顯，一根檀木簪子足矣。

身材挺拔，清新俊逸，溫文爾雅，品貌自有出塵冠玉之態(tài)，眼睛多亮，濃眉多柔和。

看向掌門師兄，又看向其余的師兄弟，張良拱手躬身，深深一禮。

一些事，已經(jīng)和掌門師兄說過了。

難得有機(jī)會離開關(guān)中內(nèi)外。

韓地？

齊魯？

山東另外一些地方？

真論起來，也并無想要去做什么大事，就是想要去那里好好的走一走，看一看。

也許，一些事就有了。

就來了。

“子房，關(guān)中的一些事雖有解決，你身份特殊，若是出關(guān)，身邊少不了一些監(jiān)視之人的?！?/p>

“若出關(guān)外，一切當(dāng)小心?！?/p>

“身邊多帶幾個好手。”

“……”

邵廣晴頷首。

子房是儒家的當(dāng)家之一，儒家之內(nèi)，能夠攔阻他的，也只有掌門師兄伏念了。

伏念無異議，他們也不好多說什么。

只希望子房行事多謹(jǐn)慎，只希望此行不要引起太大的事端，當(dāng)然，于子房，他們是相信的。

是放心的。

就怕另外一些人會趁機(jī)生事，就怕一些人借機(jī)生事，那就不妙了。

“師兄！”

“此行輕裝簡從便可，人多了，就惹眼了?！?/p>

“有掌門師兄在我身上留下的手段，除非遇到極其強(qiáng)大的敵人，否則，我還是可以無憂的。”

張良含笑而應(yīng)。

“子房，一路順心?！?/p>

顏路亦是在此。

看向子房，并無多言。

子房非愚鈍，行事自有章法。

眼下的時局大勢，子房心中有數(shù)的，當(dāng)不會去做那些無意義的事情。

唯盼一路順心順意。

“子房，一路上，勿要忘記學(xué)業(yè)?！?/p>

“先師之言，多精要?！?/p>

“此行，你或有所得，印證參悟，當(dāng)有大裨益！”

“……”

靜靜看著面前的子房，離開關(guān)外之事，子房早早就有言了，若非一些事，早早就施為了。

而今，算是一個機(jī)會。

儒家眼下還算安平，子房離去倒也無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