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陽,毒辣得像要把人的頭皮曬裂。
西集鎮(zhèn)的城門口,那棵用來吊死人的歪脖子老槐樹,孤零零地立在護城河邊。樹枝上掛著一根粗麻繩,繩子下端系著一個瘦小的身軀。
那是嘎子。
他在上面己經掛了三天。渾身的血跡早就干成了黑褐色的硬痂,那件破爛的小褂緊緊貼在肋骨上。他閉著眼,頭無力地耷拉著,像是個被玩壞了的布娃娃。只有偶爾微微起伏的胸口,證明他還活著。
城樓上,山本大佐坐在一把太師椅上,手里戴著白手套,輕輕撣去膝蓋上的灰塵。
“十二點了?!?/p>
山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,聲音平靜得讓人發(fā)毛。
“那個趙鐵河,還是沒來嗎?”
站在他身旁的田中次郎舉著望遠鏡,死死盯著遠處那一望無際的青紗帳。那里熱浪滾滾,除了幾只受驚的野鳥,沒有任何動靜。
“大佐閣下,看來支那人的義氣,也不過如此?!碧镏欣湫σ宦暎畔铝送h鏡。
“不?!鄙奖緭u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“他來了。我能聞到他的味道。那種像狼一樣的騷味?!?/p>
城門下,圍滿了被強行驅趕來的百姓。幾百雙眼睛驚恐而憤怒地盯著城樓,卻沒人敢出聲。西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,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。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后,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人群。
只要有一點異動,這里就會變成屠宰場。
“行刑吧?!?/p>
山本揮了揮手,仿佛是在趕走一只蒼蠅。
“既然趙鐵河不肯現(xiàn)身,那就讓這孩子的血,替他祭旗?!?/p>
一個光著膀子的偽軍劊子手,提著一把鬼頭大刀,獰笑著走向嘎子。他并沒有打算首接砍頭,而是要砍斷繩子,讓嘎子掉進下面插滿竹簽的護城河里,慢慢受折磨而死。
“小子,下輩子投胎,別當八路?!?/p>
劊子手舉起了大刀。
就在這時。
三百米外,劉家墳地。
那座最大、最荒涼的孤墳,其實早就被掏空了。墳包后面,被雜草遮蓋的一個射擊孔里,一支裝了瞄準鏡的中正式步槍,正像毒蛇一樣靜靜地吐著信子。
王順趴在潮濕的土洞里,滿頭大汗,但他一動不動。
瞄準鏡的十字線,沒有對準那個劊子手,而是對準了吊著嘎子的那根麻繩。
“風速,三級。偏左?!?/p>
趙鐵河趴在他旁邊,手里舉著那個繳獲的日軍望遠鏡,低聲報著數(shù)據(jù)。
“距離三百米。繩子只有大拇指粗。王順,你只有這一槍的機會?!?/p>
王順沒有說話。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緩慢,心跳似乎都跟這大地融為一體。他的手指,輕輕搭在扳機上,預壓。
此時此刻,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那一根在風中微微晃動的麻繩。
“就是現(xiàn)在。”
“砰!”
一聲清脆的槍響,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正午的死寂。
城門口,那個劊子手的大刀還沒落下,就聽見頭頂傳來“崩”的一聲脆響。
那根粗麻繩,就像是被無形的利刃憑空斬斷。
“啊——”
人群發(fā)出一聲驚呼。
嘎子的身體失去了牽引,首首地墜落下去。
但他并沒有落進插滿竹簽的陷阱里。
就在他落下的瞬間,原本干涸的護城河底部,一塊看似堅硬的黃土地皮突然“轟”地一聲塌陷了。
那不是塌方。
那是一個早就挖好的、上面鋪著薄木板和浮土的“陷阱蓋”。
嘎子首接掉進了那個黑黢黢的洞口里,瞬間消失不見。
“納尼?!”
城樓上的山本大佐猛地站了起來,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。
“八嘎!地道!他們把地道挖到護城河底下了!”
“射擊!給我射擊!”
田中次郎反應最快,拔出王八盒子對著那個塌陷的洞口就打。城樓上的重機槍也瘋狂地咆哮起來,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向那個洞口,打得塵土飛揚。
可是,晚了。
就在日軍火力全開的同時,那個塌陷的洞口里,突然噴出了一股濃烈的黑煙。
“二柱子!給老子轟!”
躲在劉家墳地暗堡里的趙鐵河,大吼一聲。
“咚!”
早就憋得臉紅脖子粗的二柱子,手里的八九式擲彈筒發(fā)出一聲怒吼。
一發(fā)榴彈劃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,不是打向城門,而是精準地砸在了城墻根底下的那堆沙袋工事上。
“轟!”
那里是鬼子存放備用彈藥的地方。
殉爆發(fā)生了。一連串的爆炸聲震耳欲聾,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半邊城墻都被黑煙籠罩。
“咳咳咳!辣椒面!是辣椒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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