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巨大的、黑紅色的蘑菇云，在野狼谷的谷口久久沒有散去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那是焦糊的血肉、燃燒的柴油、被炸翻的凍土以及高爆火藥混合在一起的怪味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趙鐵河從掩體后探出頭來，抖落了一身厚厚的浮土。他的耳朵里還在嗡嗡作響，像是鉆進了一萬只蜜蜂。

“二柱子！王順！都活著嗎？”他嘶啞著嗓子喊道，聲音聽起來像是從水底發(fā)出來的。

“活著呢……團長……”

不遠處的亂石堆里，二柱子推開一塊壓在身上的碎石，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。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指著谷口的方向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“團長！你快看！神了！真神了！”

趙鐵河舉起望遠鏡。

谷口，那個曾經(jīng)不可一世的日軍戰(zhàn)車先鋒隊，此刻己經(jīng)變成了廢鐵的處理場。

那輛帶頭的九七式中型坦克，炮塔被巨大的沖擊力掀飛到了幾十米外的懸崖上，底盤像個被踩扁的鐵皮罐頭，正在冒著滾滾黑煙。后面的兩輛坦克側(cè)翻在路邊，履帶斷成了幾截，里面的彈藥發(fā)生了殉爆，時不時發(fā)出一聲悶響，噴出一股火舌。

至于那些伴隨進攻的步兵，方圓百米內(nèi)幾乎找不到完整的尸首。殘肢斷臂掛在燒焦的樹枝上，地面的積雪被高溫融化，混合著黑血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漿。

徐文昌的“超級地雷”，加上五百磅航空炸彈的威力，簡首就是天罰。

“這一下，夠鐮田那個老鬼子喝一壺的?！?/p>

徐文昌也爬了過來，扶了扶那副用繩子綁著的眼鏡，雖然臉色蒼白，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狂熱。這是知識的力量，也是化學的怒火。

“別高興得太早?！?/p>

趙鐵河放下望遠鏡，臉色并沒有放松。

“這一炸，把鬼子的牙崩了，但也把馬蜂窩捅炸了。鐮田是正規(guī)軍出身，吃了這么大的虧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手里還有重炮，還有飛機?！?/p>

趙鐵河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身后這支剛剛經(jīng)歷了大勝、士氣高漲卻也略顯疲憊的隊伍。

“傳我命令！全團立即撤退！別撿洋落了！那些破銅爛鐵都不要了！帶上傷員，全速撤往‘一線天’！”

“團長，那坦克上的重機槍還能用……”二柱子有些舍不得。

“命都沒了還要機槍干什么！快撤！”趙鐵河厲聲喝道，“鬼子的報復(fù)馬上就到！”

……

趙鐵河的判斷精準得可怕。

就在獨立團剛剛撤離爆炸點不到二十分鐘，天空中傳來了沉悶的嗡嗡聲。

“隱蔽！防空！”

凄厲的哨子聲在山谷中回蕩。

三架涂著膏藥旗的日軍九七式輕型轟炸機，像幾只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，穿過低垂的云層，呼嘯而來。

“轟！轟！轟！”

航空炸彈像下蛋一樣落了下來。

野狼谷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。巨大的爆炸聲在狹窄的山谷里回蕩，震得兩邊的山石滾落。

緊接著，是日軍的遠程重炮群。

105毫米榴彈炮的呼嘯聲如同死神的尖叫。炮彈密集地覆蓋了從谷口到深處的每一寸土地。

“這就是正規(guī)戰(zhàn)……”

趙鐵河壓著二柱子的腦袋，趴在一處凹陷的巖壁下。感受著大地的震顫，看著不遠處幾棵合抱粗的松樹被連根拔起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。

以前打游擊，鬼子大炮打蚊子，有力使不上。

但現(xiàn)在，鬼子這是要把山都給平了。

“團長！三營那邊被炸散了！傷亡不小！”通訊員貓著腰跑過來，滿臉是血。

“告訴三營長，別管隊形了！化整為零！貼著山根走！千萬別走谷底的大路！”

轟炸持續(xù)了整整半個小時。

當飛機的轟鳴聲遠去，炮火開始延伸射擊時，原本郁郁蔥蔥的野狼谷，己經(jīng)被削平了一層皮，到處是冒煙的彈坑和焦黑的樹樁。

“走！趁現(xiàn)在！”

趙鐵河抖落身上的土石，提著槍，帶著隊伍在硝煙中穿行。

他們是一群在鋼鐵暴雨中求生的狼。

……

西集縣城外，日軍指揮部。

鐮田少將站在帳篷外，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被煙塵籠罩的山谷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仿佛剛才損失的一個戰(zhàn)車中隊只是一串數(shù)字。

“將軍，轟炸完畢。炮兵正在延伸射擊。”參謀長低聲匯報。

“很好?！?/p>

鐮田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
“趙鐵河以為靠幾個地雷就能擋住皇軍的步伐？太天真了。那是懦夫的伎倆?！?/p>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身后早己集結(jié)完畢的大隊步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