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那輛散了架的自行車終于沖進了趙家莊的村口。
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,發(fā)出一聲絕望的呻吟,徹底散了架。前輪咕嚕嚕滾進了溝里,王順連人帶車摔了個狗啃泥,趙鐵河也被甩了出去,但他順勢在地上打了個滾,用完好的左手撐住地面,雖然疼得齜牙咧嘴,但好歹護住了懷里的那把駁殼槍。
“到了……”王順顧不上擦臉上的土,爬起來就往村里跑,“娘!恩人!咱們回來了!”
趙家莊還在沉睡。偶爾幾聲雞鳴,更顯出黎明前的凄清。
趙鐵河掙扎著站起來,腹部的傷口經(jīng)過一夜的顛簸,又滲出了血,把那件灰色大褂染得斑斑駁駁。但他顧不上這些,那份從笑面虎手里搞來的地圖,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炭,燙著他的胸口。
“別喊!”趙鐵河低喝一聲,“先去敲鑼!把全村人都叫到打谷場!”
“敲鑼?”王順愣了一下,“這時候敲鑼,不把大伙嚇壞了?”
“就是要讓他們怕!”趙鐵河眼中滿是血絲,“鬼子的屠刀都架在脖子上了,再睡下去,這趙家莊就成亂葬崗了!”
“當!當!當!當!”
凄厲的破銅鑼聲撕碎了村莊的寧靜。
那是村口老槐樹下掛著的報警銅鑼,平日里只有土匪來了或者走水了才會敲響。
不到一刻鐘,打谷場上就聚滿了驚慌失措的村民。男人們披著褂子,女人們抱著受驚啼哭的孩子,老人們拄著拐杖,一個個面帶惶恐。
老村長趙金貴披著一件破棉襖,顫巍巍地擠出人群:“順子?是你敲的鑼?你不是……跑了嗎?怎么又回來了?”
昨天王順殺了漢奸翻譯逃跑的事,村里人都知道了。大家都以為這爺倆早就遠走高飛了,沒想到這時候又回來了,還帶回來一個滿身殺氣的生面孔。
“村長,各位鄉(xiāng)親!”王順站在磨盤上,嗓門大得像雷,“鬼子要來了!真正的鬼子!帶著大隊人馬,要來屠村!”
人群瞬間炸了鍋。
“啥?屠村?”
“順子你可別瞎說,昨天不是交了糧了嗎?”
“就是啊,保長說只要交了糧,皇軍保咱們平安……”
看著亂糟糟的人群,趙鐵河深吸一口氣,猛地拔出腰間的駁殼槍,對著天空就是一槍。
“砰!”
清脆的槍聲讓全場瞬間死寂。
趙鐵河推開王順,費力地爬上磨盤。他身形消瘦,臉色慘白,但那身灰色大褂配上那把還在冒煙的駁殼槍,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判官。
“我是八路軍某部連長,趙鐵河?!?/p>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釘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們以為交了糧就能活?看看這個!”
趙鐵河從懷里掏出那張地圖和名單,猛地甩在趙金貴面前。
“這是我在西集據(jù)點,從鬼子的眼皮子底下拿出來的!紅筆圈著的,就是趙家莊!上面寫著‘全村通匪,徹底清理’!這就是你們信賴的皇軍給你們的‘平安’!”
老村長哆嗦著撿起那張紙,他雖然識字不多,但那個鮮紅的圓圈和旁邊猙獰的紅叉,他還是看得懂的。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老村長手一抖,地圖掉在了地上,“這可咋辦啊?咱們這就一百多口人,拿啥跟鬼子斗啊?”
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。有膽小的婦女己經(jīng)開始坐在地上哭嚎。
“哭什么!”趙鐵河怒吼一聲,“哭能把鬼子哭死嗎?當年咱們祖宗在這片地里開荒,那是跟狼群搶食吃!現(xiàn)在鬼子就是狼,想要活命,就得拿起家伙跟他們干!”
“干?拿啥干?”人群里有人喊道,“咱們連把像樣的鋤頭都沒有!”
“俺有!”
一聲悶雷般的吼聲從人群后方傳來。
人群自動分開,一個鐵塔般的漢子走了出來。
這漢子足有一米九高,渾身肌肉像花崗巖一樣隆起,手里提著一根鴨蛋粗的棗木杠子。他叫二柱子,是村里的鐵匠,也是有名的傻大力,一頓飯能吃十個饅頭,力氣大得能倒拽兩頭牛。
“俺信這位長官的!”二柱子甕聲甕氣地說,“昨個兒俺看見順子哥殺了那狗翻譯,真解氣!只要長官給俺一口飯吃,俺這百十斤肉就交給長官了!”
趙鐵河看著二柱子,眼睛亮了。
這可是個天生的重機槍手的好苗子,哪怕沒有機槍,這就是個人形迫擊炮。
“好!算你一個!”趙鐵河大聲說道,“還有誰?是個帶把的爺們就站出來!咱們不能讓鬼子像宰雞一樣宰了咱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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