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劉姨這話，心里頭先是騰起一股子莫名的懵，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，涼得人發(fā)愣。

可這股懵勁還沒過去，一股火就“噌”地一下竄了上來，燒得我胸口發(fā)悶，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首跳，牙根都咬得發(fā)酸。

心里沒有祖先，就讓他們不高興了？這叫什么歪理！

這些年一首在縣城里打拼，從一個連剪刀都握不穩(wěn)的理發(fā)學(xué)徒，熬到自己盤下店面當(dāng)老板。

每天睜眼閉眼滿腦子都是頭發(fā)的事——什么臉型適合燙大波浪，什么發(fā)質(zhì)適合做離子燙，哪個老顧客喜歡偏分，哪個新顧客想嘗試短發(fā)。

偶爾也會接觸到一些神神叨叨的人，比如來店里做頭發(fā)的大媽，一邊燙頭一邊念叨誰家請了保家仙，誰家孩子被嚇著了找?guī)煾到谢?，可從來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，壓根沒往心里去過。

忙都忙不過來，一天下來胳膊腿都累得打晃，哪有那個閑工夫去想什么祖先不祖先的？說句實在話，長這么大，除了過年過節(jié)跟著父母去村東頭的墳地?zé)龓讖埣?，幾乎從沒主動想起過他們。

這祖先！在咱東北這地界，可沒南方那么深遠的宗族觀念。沒有幾輩子傳下來的厚厚家譜，也沒有能追溯到十幾代、甚至幾十代的根。

就拿我們家來說，聽父親講，我們家是從我太爺那輩才落戶到現(xiàn)在這個村子的。

當(dāng)時一路顛沛流離，過來的只有我太爺和我爺爺父子倆，爺倆肩扛手挑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不少罪，才在這土地上扎下根。

至于其他的家人在哪，是死是活，沒人知道。就連我太奶，她到底埋在了哪里，也沒人知道。

他們于我而言，更像是一個模糊的符號，一個掛在嘴邊的稱呼，而不是血脈相連、刻在骨子里的牽掛。

再說了，我結(jié)婚心里沒裝著他們，他們不高興也就罷了，畢竟是晚輩的不是，禮數(shù)上有虧欠。

可憑什么??？憑什么要讓我身體不舒服？還是不是他們的后代了？有這么對待自己孩子的嗎？要是真疼惜后輩，難道不該盼著我健健康康、順順利利的嗎？

就因為我沒把他們放在心上，就這么折騰我，讓我半個月來渾身乏力，干啥都提不起精神，這道理在哪都說不通！

心里越想越生氣，那股火就跟燎原的野草似的，燒得我渾身都發(fā)緊。夾著煙的手都忍不住微微發(fā)抖，煙卷的火頭跟著一顫一顫的，煙灰掉在了嶄新的褲子上，燙出一個小黑點，都渾然不覺。

死死咬著牙，腮幫子都鼓了起來，要不是當(dāng)著母親、孫曦和劉姨的面，恐怕都能當(dāng)場拍著桌子罵出聲來。

劉姨坐在對面的沙發(fā)上，把我這副吹胡子瞪眼、怒火中燒的模樣看了個一清二楚。

她沒有絲毫的不耐煩，反而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放得更柔了，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又像是在對著空氣里的某個存在說話：“孩子，你別心里不平衡。

你好好想想，他們要是不讓你身體難受，你能知道他們的存在嗎？你能有今天站在這里，聽我跟你說這些話的機會嗎？”
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帶著幾分循循善誘，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，一字一句都砸在我的心上：“你心里沒他們，這才讓你身體難受，讓你找到我，讓我來告訴你這些事啊。

人活一輩子，到什么時候都不能數(shù)典忘祖。平時自己的小日子過得不錯，吃香的喝辣的，住暖炕穿新衣，可也不能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誰，忘了自己的根在哪，對吧？”

“你這也不是什么大事，說到底就是列祖列宗看著你要結(jié)婚成家立業(yè)了，心里高興，卻又覺得你沒把他們放在心上，有點寒心，這才小小地提醒你一下。

以后你成家了，就是自己挑門立戶的人了，頂門立戶，首先就得敬祖宗。到了該過節(jié)的時候，給祖先該燒紙燒紙，該送錢送錢，別嫌麻煩，也別覺得沒用。

無論你走到哪里，是在縣城開理發(fā)店，還是以后有了更大的本事去了省城、京城，做什么營生，千萬不能忘了祖宗是誰，不能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。你看我說的對吧？”

劉姨的話，一句一句，不疾不徐，卻像是帶著一股神奇的力量，慢慢撫平了我心里的火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