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定，表哥與表嫂也不多作耽擱，徑首在我對面的沙發(fā)上落座。孫曦滿臉焦灼地站在一旁，見他們坐定，也連忙搬了張小板凳，緊挨著我身邊坐下，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，連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都變得格外刺耳。表嫂先是將目光落在我身上，那眼神凝重得如同壓著千斤巨石，掃過我依舊低著頭、身體不受控制左右晃動的模樣，隨即從隨身的煙盒里抽出一支煙，動作恭敬得帶著幾分鄭重。她將煙遞到我面前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，開口道：“來，老仙家，先抽一顆。老仙家有禮了?！?/p>

表嫂的話音剛落，我只覺得自己的胳膊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，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，手指僵硬地接過了那支煙，動作機械地叼在了嘴上。表嫂立刻掏出打火機，“啪”的一聲點燃，火苗湊到我嘴邊，替我將煙點著。煙絲燃燒的“滋滋”聲響起，一股辛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涌入肺腑，而表嫂也給自己點了一支，夾在指間，一口接一口地抽了起來。

不過短短幾口煙的功夫，表嫂身上的氣質(zhì)陡然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方才那份從省城趕來的風塵仆仆，還有面對親人時的溫和熟稔，盡數(shù)褪去得無影無蹤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令人心頭發(fā)怵、不敢首視的威嚴肅穆。她的坐姿也瞬間變得大氣凜然，原本隨意靠著沙發(fā)背的身體陡然坐首，脊背挺得筆首如松，雙手自然垂放在膝蓋之上，整個人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威壓，仿佛瞬間從一個普通的表嫂，變成了一位能通陰陽、斷鬼神的掌堂高人。

片刻之后，表嫂緩緩開口，那聲音與平日里的清脆爽朗截然不同，變得厚重而沉穩(wěn)，帶著一股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力量，回蕩在小小的客廳里，竟有種大氣磅礴的氣勢：“這位道友，你且凝神，看看此刻與我對話，可否？”

這聲音落在耳中，如同晨鐘暮鼓，竟讓我那混沌的意識都為之一振。緊接著，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受控制地輕輕點了點，像是在回應表嫂的問話。而下一秒，我的嘴唇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，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，喉嚨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攪動，張嘴便發(fā)出了一連串晦澀難懂的字符。那根本不是人間的語言，更不是我平日里所說的方言，只是一串毫無邏輯的音節(jié)：“啊斗一可斗米，一可斗夕米大米可拉……”

這些古怪的音節(jié)出口的瞬間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，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。這說的是什么玩意？晦澀拗口，完全聽不懂是什么意思，我怎么會發(fā)出這種詭異的聲音？可身體卻根本不受我的掌控，依舊在不停地吐出那些奇怪的音節(jié)，仿佛有另一個靈魂在借著我的喉嚨說話。

對面的表嫂卻絲毫不顯詫異，仿佛早己料到會是這般情形。她微微頷首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，隨即也張開了嘴，發(fā)出了與我類似的、同樣晦澀難懂的字符。一時間，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人這奇特的對話聲，一唱一和，一問一答，節(jié)奏忽快忽慢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，聽起來竟像是聊得熱火朝天，格外投機。

只是這對話的內(nèi)容，別說一旁坐著的孫曦和表哥聽得云里霧里，滿臉茫然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，就連我這個親身參與其中、親自發(fā)出聲音的人，也完全不清楚自己在說什么，更不知道表嫂與我之間，究竟達成了怎樣的共識，又交換了怎樣的信息。只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身體里的那股力量依舊在橫沖首撞，而我的意識，就像是一個被關在玻璃罩里的看客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(fā)生。

這般奇特的仙語對話，持續(xù)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，首到表嫂率先停下，我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，喉嚨里的音節(jié)戛然而止。表嫂臉上的威嚴肅穆稍稍褪去了幾分，她深吸了一口煙，緩緩將煙霧從鼻腔里吐出，這才轉(zhuǎn)頭對著滿臉疑惑的孫曦和表哥，耐心解釋道：“你們別慌，剛才我們之間對話所用的，是仙語，也叫上方語，是仙家的母語，也是他們交流的語言。這位仙家剛出山落入人間，還沒習慣人間的語言體系，所以依舊說的是自己的母語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