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年春上，鎮(zhèn)上來了一個人。

是個道士，穿一身灰撲撲的道袍，背著個破布包袱，手里拿著個拂塵，說是游方到此，想借宿一晚。

王老實心眼實，見天色已晚，便讓道士在家里歇下了。

那天晚上，孩子從學(xué)堂回來，一進(jìn)門便看見了那個道士。

道士正坐在院子里，就著一盞油燈，翻看一本什么書。

孩子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，也不說話，只是看著那本書。

道士抬起頭，看見這孩子，笑了笑：“你認(rèn)得字？”

孩子點點頭。

“看得懂嗎？”

孩子想了想，說：“有些懂，有些不懂?！?/p>

道士“哦”了一聲，把書遞給他：“那你看看，這上面寫的什么？”

孩子接過書，一頁一頁翻起來。

翻了幾頁，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
這是一本道經(jīng)，講的是吐納導(dǎo)引、修煉成仙的法門。

可書上的字句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好多地方缺了頁，剩下的也模糊不清，根本連不成一篇完整的功法。

“能看懂嗎？”道士問。

孩子抬起頭：“這書不全。”

道士一愣，隨即笑了起來：“你倒有眼光?！?/p>

他接過書，嘆了口氣：“這世上道經(jīng)千千萬，可能修成仙的，又有幾人？法不全，道難成，這是命?！?/p>

孩子沒說話。

他看著那本書，沉默了很久。

那天夜里，孩子做了一個夢。

夢里有一條河，河水滔滔，奔流不息。河面上浮著無數(shù)光影，有山川，有城池，有無數(shù)的人影在其中浮沉。

他就站在河邊，看著那條河。

河水很急，浪花翻涌，拍打著河岸。

他忽然有一種沖動，想跳進(jìn)去。

可他剛邁出一步，便醒了。

醒來時，窗外天光大亮，道士已經(jīng)走了。

……

又過了兩年。

孩子十三歲了。

王老實老了，背越來越駝，砍柴也越來越吃力。孩子便不再去學(xué)堂，跟著外公上山砍柴，挑到鎮(zhèn)上去賣，換些米面油鹽。

周先生來勸過一回，說孩子天資好，不念書可惜了。

王老實只是嘆氣。

孩子倒是沒說什么。

每日清晨，他跟著外公上山，傍晚歸來，日子過得平淡如水。

只是夜里，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，望著天上的星星，一坐就是大半夜。

外公問他看什么。

他說：“在想。”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想天那邊是什么。”

王老實聽不懂，只是搖搖頭，自顧自睡了。

這一年的秋天，青云山上來了一個人。

是個老道士，須發(fā)皆白，拄著一根木杖，說是上山采藥，迷了路，想在鎮(zhèn)里歇歇腳。

王老實又把人領(lǐng)回了家。

老道士在院子里坐下，喝著粗茶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青云山，久久不語。

孩子從外面回來，看見這個老道士，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
老道士也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
四目相對。

老道士的眼睛里，好像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。

“這孩子……”老道士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是你家的？”

王老實點點頭：“我外孫。”

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王老實愣了一下。

這孩子從來到他家，就一直叫“娃兒”，沒人給他起過正經(jīng)名字。

孩子自己開了口：“我沒名字?！?/p>

老道士看著他，眼神有些復(fù)雜。

許久，他輕聲說：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？”

王老實嚇了一跳：“道長，你這是……”

老道士擺擺手，示意他別說話，只是看著孩子。

孩子也看著他。

四目相對，又是良久。

“跟你走，去哪兒？”孩子問。

“去山里?！崩系朗空f，“學(xué)本事。”

“學(xué)什么本事？”

老道士想了想，說：“你想學(xué)什么？”

孩子沉默。

他想起這些年在學(xué)堂里看的那些書，想起那些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道經(jīng)，想起夢里那條奔流不息的河。

“我只想知道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天和地最初是什么樣子的?！?/p>

老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混沌初開，乾坤始奠?！彼p聲說：“你想知道的，是這個？”

孩子點點頭。

老道士笑了。

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感慨，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“好?！彼f，“那我便教你。”

王老實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：“道長，這孩子還小，他……”

“放心?！崩系朗靠聪蛩骸叭旰螅疫€你一個不一樣的孫子。”

王老實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孩子已經(jīng)站了起來，走到老道士身邊。

“外公?！彼f：“我想去?！?/p>

王老實看著他的眼睛，那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
他忽然想起來，這孩子從小到大，從來沒跟他要過什么。

這是頭一回。

他嘆了口氣，擺擺手：“去吧，去吧……”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，老道士便帶著孩子上了青云山。

鎮(zhèn)上的人看見了，也只是議論幾句，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。

日子還得過，柴還得砍，米還得買。

只是周先生站在學(xué)堂門口，望著遠(yuǎn)處的青云山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……

青云山很大。

連綿數(shù)百里，最高的那座峰頭，直插云霄，終年云霧繚繞，沒人上去過。

老道士帶著孩子，在山里走了三天。

一路上，老道士不怎么說話，只是在前頭走。孩子跟在后面，也不問。

餓了，老道士便從懷里掏出幾塊干糧，兩人分著吃。

渴了，路邊有山泉，捧起來便喝。天黑了，尋個山洞，或者找棵大樹，便歇下了。

三天后的黃昏，他們到了一處山谷。

山谷不大，四面環(huán)山，中間有一條小溪流過。

溪邊有幾間茅屋，歪歪斜斜的，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
茅屋前，有一塊青石，青石上坐著一個老人。

老人穿著破舊的麻衣，頭發(fā)花白，胡子拉碴，手里拿著一根煙桿，正“吧嗒吧嗒”地抽著。

看見他們來了，老人抬起眼皮，瞥了一眼。

“回來了？”他問。

老道士點點頭。

“這孩子是誰？”

“路上撿的?！?/p>

老人“哦”了一聲，便不再問了。

孩子站在一邊，看著這兩個老人，心里有些奇怪。

因為他總是莫名的感覺，這兩人有些熟悉。

可究竟是誰，他又想不起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