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三十年的正月，科布多荒原迎來了數(shù)十年未遇的酷寒。

狂風(fēng)卷著雪沫，如刀鋒般掠過枯黃的草尖，天地間一片蒼茫死寂。

往昔此時，準(zhǔn)噶爾的牧民們本該在向陽的山坳里守著肥壯的牛羊過冬，帳篷里飄著奶酒和燉肉的香氣。

藏獒們吃著牛羊肉，在雪地里躺著打滾。

但今年的科布多，只剩下饑餓與死亡的氣息在寒風(fēng)中蔓延。

大饑荒來了......暴風(fēng)雪一茬又一茬。

牛羊牲畜幾乎絕跡。

噶爾丹的汗帳內(nèi)，炭火微弱得幾乎無法驅(qū)散滲骨的寒意。

他裹著一件略顯陳舊的貂皮大氅，坐在狼皮墊上，面前攤開的不是地圖，而是一份觸目驚心的物資清單——或者更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“短缺”清單。

丹濟拉和幾位負(fù)責(zé)后勤的宰桑，也就是官員們垂首立于下首，帳內(nèi)氣氛比帳外更冷。

“糧食，還能支撐幾日？”噶爾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久咳未愈的痰音。烏蘭布通留下的箭傷在陰冷天氣里隱隱作痛，但更痛的是心。

負(fù)責(zé)糧草的宰桑頭垂得更低，聲音發(fā)顫：

“大汗……若按最低配給，也只夠全軍……十日之用。且多是陳年雜糧，許多已發(fā)霉。牲畜……去年秋冬凍斃、餓斃已超三成，剩下的也多羸弱不堪，產(chǎn)奶極少……”

“西藏的糧食呢？！”噶爾丹猛地一拍矮幾，震得那只缺了口的銀碗跳動，“第巴（桑結(jié)嘉措）去年秋天就答應(yīng)送來的那批糧草、藥品，現(xiàn)在何處？！”

這就是所謂大草原的饑荒場景！

噶爾丹東侵，康熙聯(lián)絡(luò)遠(yuǎn)在伊犁噶爾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。

隨后，策妄阿拉布坦趁著噶爾丹遠(yuǎn)在烏蘭布通，偷襲了科布多。

科多布守將戰(zhàn)死，牛羊牲畜、婦女兒童被策妄阿拉布坦搶走。

至于他搶不走的，比如噶爾丹的糧草等等，被他一把火燒了。

噶爾丹回到科布多后，只得重整旗鼓，但軍糧、沒有了軍糧。

蒙古人以牛羊為生、噶爾丹更缺少牛羊。

面對如此困境，噶爾丹的師弟，也就是西藏的第巴桑結(jié)嘉措，通過青海、哈密等地征收糧食，轉(zhuǎn)運到科布多支援噶爾丹。

前一段時間，已經(jīng)送來了一批糧食，稍解噶爾丹的燃眉之急。

丹濟拉咬牙回道：

“大汗，剛收到青海線報……那支運輸隊，在翻越巴顏喀拉山隘口時，遭遇特大暴雪，損失大半。剩余部分……在進入瀚海（戈壁）邊緣時，被一伙身份不明的馬賊劫了！押運的喇嘛和護衛(wèi)……無一生還。”

可這一次運糧，卻遇到了特大的暴風(fēng)雪。

蒙古的暴風(fēng)雪，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所謂大雪封山，寸草不生。

運輸糧草，何其困難。

噶爾丹自然明白，這特大暴風(fēng)雪意味著什么。

“什么？！”噶爾丹霍然站起，眼前一黑，身形晃了晃。

丹濟拉趕緊上前扶住。

“身份不明？”噶爾丹穩(wěn)住身形，眼中血絲密布，喘著粗氣，“在這條線上，敢劫第巴物資的，除了康熙的邊軍、或者他指使的蒙古部落，還有誰？！好……好一個康熙！斷我糧道，絕我生路！”

噶爾丹說的不錯！

康熙自知桑結(jié)嘉措與噶爾丹互相勾結(jié)，在糧道上，早就做足了準(zhǔn)備，這一次也突襲成功。

噶爾丹突然掙開丹濟拉的手，踉蹌走到帳邊，掀開厚重的氈簾。

寒風(fēng)裹著雪粒瞬間灌入，刺痛臉龐。

帳外，昔日起伏無垠的草場，如今被厚厚的積雪覆蓋，一片死白。

遠(yuǎn)處稀疏的營地里，幾乎聽不到牛羊的叫聲，只有寒風(fēng)呼嘯和隱約的、壓抑的哭泣與呻吟。

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，穿著破爛的皮袍，在雪地里費力地刨挖著，試圖找到一點草根或凍僵的土撥鼠。

更遠(yuǎn)處，可見幾座新堆起的雪墳。

“人畜屢斃……劫掠無所獲……”

噶爾丹喃喃重復(fù)著斥候報回的情報，那是去年秋冬他派小股部隊嘗試向四周游牧部落“征集”糧草的結(jié)果。

周邊的小部族要么早已聞風(fēng)遠(yuǎn)遁，要么同樣一貧如洗。

至于東面的喀爾喀……康熙早已嚴(yán)令南遷，并加強了邊境巡邏。

饑餓，像最可怕的瘟疫，在準(zhǔn)噶爾部中蔓延。

戰(zhàn)馬因缺乏草料而掉膘倒斃，戰(zhàn)士因食不果腹而面色浮腫，疾病也開始在營中流行。

昔日讓草原顫抖的準(zhǔn)噶爾鐵騎，如今竟被最基本的生存問題逼到了絕境。

“大汗，不能再等了！”一名性急的臺吉忍不住喊道，“與其坐以待斃，不如拼死一搏！往東，喀爾喀！就算他們南遷了，總還有些跑不動的老弱，還有些藏起來的糧食牲畜！搶一把，就能緩一口氣！”

“對！東進！找喀爾喀人要糧食！”

帳內(nèi)又響起了主戰(zhàn)之聲，但這聲音里，已沒有了往日的豪情壯志，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瘋狂與絕望。

噶爾丹望著帳外茫茫雪原，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。

他知道，這又是一場賭博，一場贏面極小的賭博。

但他還有選擇嗎？

坐守科布多，所有人都會在春天到來前餓死、凍死、病死。

良久，他睜開眼，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
“傳令，”他的聲音冰冷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挑選還能騎馬的勇士，集結(jié)……五千人。攜帶所有還能用的火器、弓箭。三日后，隨我東進阿爾泰山東麓，阿爾哈賴一帶。那里是舊日札薩克圖汗部與土謝圖汗部交界的草場，或許……還有來不及南遷的喀爾喀小部落，或者他們藏匿的過冬儲備?！?/p>

所謂蒙古大草原的生存法則，就是勝者為王。

我沒有了東西，我搶你，只要能搶到手中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

數(shù)千年來，一直如此！

搶牛羊、搶女人、搶孩子、搶地盤、搶糧食。

總之，他們不需要在搶你之前，發(fā)一道《搶劫檄文》。

更不必在搶你之前，站在道德的制高點。

噶爾丹為何崛起？

不就是搶了侄子策妄阿拉布坦的汗位、搶了伊犁三大部落的地盤、人口、牛羊嗎？

如今搶了喀爾喀全境、甚至還要搶大清了。

一個字，“搶”才是王道。

當(dāng)然，搶雖然說的難聽，但比較中用。

他們從烏蘭布通敗逃而來，一路上的蒙古牧民們可就遭了殃。

所謂逃到哪里，搶到哪里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