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粗重的朱紅線，從寧夏鎮(zhèn)（今銀川）向北延伸，穿河套，過烏蘭布通舊址，然后折向西北，像一把彎刀，直插漠北腹地。

沿途用細(xì)楷標(biāo)注：

“出寧夏八十里，至‘一碗泉’，水微咸，可飲馬，不可久駐?！?/p>

“又一百二十里，至‘紅山子’，有故烽燧遺址，可屯兵三千?！?/p>

“過紅山子，入戈壁。八十里無水，沙地松軟，駝馬易陷。需備木板鋪路?！?/p>

康熙的手指隨著標(biāo)注移動，越看越心驚。

這不是地圖，這是一本用腳丈量、用命換來的行軍百科全書！

“這里，”費揚古指著烏蘭布通以北一處，“臣命名為‘駱駝刺灘’。遍地駱駝刺，高可及腰，馬匹難行。但臣發(fā)現(xiàn)，若放火燒出一片隔離帶，反可阻追兵?！?/p>

“這兒，”他手指移向戈壁腹地一處用靛青標(biāo)記的圓點，“‘甜水井’。臣等到時，井已干涸。但臣命人下掘三丈，得暗河。水味清甜，足供萬人一日之需。臣已命工兵營就地掩埋標(biāo)記，并繪了方位圖，按圖索驥，必能找到。”

康熙猛地抬頭：“暗河？漠北戈壁之下，真有暗河？”

“有！”費揚古眼睛發(fā)亮，“臣此行，共發(fā)現(xiàn)類似暗河七處，皆在干涸河床或低洼處。蒙古向?qū)дf，漠北雖干旱，但地下有水脈，隨山脈走向。只要找準(zhǔn)位置，深掘必得。只是水脈深淺不定，淺則丈余，深則四五丈，需專用掘井工具。臣已命工兵營試制‘套筒鉆’，兩人操作，一日可掘三丈。”

康熙擊掌：“妙！若有水，漠北便可通行！你繼續(xù)說！”

費揚古又指向下一處：

“這里，臣命名為‘鬼打墻’。是一片雅丹地貌，土丘林立，形如迷宮。臣等在此迷路兩日，靠觀星辨向才走出。但臣發(fā)現(xiàn)，此地土丘堅硬，可開鑿洞窟，儲存糧草。若在此設(shè)秘密補給點，屯三月之糧，大軍過時取用，可省卻長途轉(zhuǎn)運之勞?！?/p>

康熙站起身，背著手在書房踱步，越走越快，顯然興奮至極。

費揚古繼續(xù)道：“過了‘鬼打墻’，再行二百里，便是此行的終點——”他的手指重重落在羊皮地圖最北端一處，“昭莫多！”

那里用朱砂畫了一片茂密的樹林，旁注：

“榆林連綿百余里，樹高兩至三丈，可伐木筑壘。林中有三眼泉，水旺，四季不竭。林北有高坡，可設(shè)了望，俯瞰數(shù)十里。林南臨翁金河支流，河寬五丈，水深及腰，可飲馬，亦可設(shè)阻。”

費揚古深吸一口氣：

“皇上，昭莫多，實乃天賜之地！榆林可藏兵，泉水可飲，高坡可守，河道可障。臣在彼處停留十日，詳測地勢：若在此扎營，背靠榆林，前臨河道，左倚高坡，右接草甸，足可屯兵四萬。筑壘之后，便是十萬敵軍，也難攻克！”

康熙已回到案前，俯身細(xì)看昭莫多的標(biāo)注，手指微微顫抖。

不是恐懼，是激動。

作為一個深諳兵法的帝王，他太清楚這個位置的意義了——那是插在噶爾丹心口的一把刀！

是鎖住漠北咽喉的鐵鉗！
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！”康熙連說三個好字，猛地抬頭，目光如電，“依你看，從寧夏到昭莫多，全軍開進(jìn)，需多少時日？”

“回皇上，”費揚古顯然早已算過，“若按常規(guī)行軍，日行四十里，需四十余日。但戈壁難行，且有斷水之險。臣以為，當(dāng)分三段：寧夏至紅山子，地勢平，可日行五十里，十二日可達(dá)；紅山子至鬼打墻，入戈壁，需慢行，日行三十里，約十五日；鬼打墻至昭莫多，雖有草甸，但多沼澤，需探路，日行二十五里，約八日。再加上休整、掘井、補給，全程至少需五十日。”

五十日，說來輕巧。

誰不知道，在戈壁、沙漠行軍，時間不是問題。

問題的時間的敵人-糧草和水。

“五十日……”康熙沉吟，“糧草如何解決？”

“這正是關(guān)鍵?！辟M揚古又從包裹中取出幾頁筆記，“臣詳細(xì)計算過：四萬大軍，每日需糧五百石，馬料八百束。若全部從后方轉(zhuǎn)運，需大車五千輛，民夫三萬，絕無可能穿越戈壁。”

“那如何是好？”

“就地補給，分段轉(zhuǎn)運?！辟M揚古指著地圖上幾個標(biāo)記點，“臣已選好三處儲糧點：一在紅山子，此地有故城遺址，可修繕為糧倉；二在鬼打墻，開鑿洞窟儲糧；三在此處——”他指著一處名為“白堿灘”的地方，“此地有鹽湖，水咸，但地下三丈有淡水。且灘地堅硬，可建臨時倉廩。

臣計算過，若在這三處各儲一月之糧，大軍抵達(dá)時取用，則只需從寧夏運出第一段糧草即可。而鬼打墻、白堿灘兩處，可提前派工兵營秘密儲糧，大軍過后，再陸續(xù)補充?！?/p>

費揚古之意，將行程劃分為幾個階段。

每個階段都有大清的存糧，大軍路過哪里就吃哪里的糧食。

而后勤大軍，只需要填充幾個軍糧存放處就行了，不必跟隨大軍。

康熙聽得入神，半晌，長嘆一聲：

“費揚古啊費揚古，朕讓你去探路，你竟連糧道、儲點、掘井、筑壘……全都想好了！此非天賜朕之良將乎？”

費揚古忙跪下：

“臣不敢當(dāng)。此策能成，全賴將士用命，更賴皇上信重。若無皇上準(zhǔn)臣探路，若無孫思克將軍在后方練兵備械，臣便是有千般想法，也是枉然?！?/p>

“起來起來，”康熙親手扶他，眼中滿是激賞，“說說，路上可遇險情？”

費揚古重新坐下，喝了口茶，這才說起一路艱險。

他說到第三十八天斷水，全軍人困馬乏，掘地三丈才得濁水，眾人撲在泥漿里喝泥湯。

說到沙暴來襲，天昏地暗，駝隊驚散，三個士兵被埋，扒出來時已沒了氣息。

說到夜遇狼群，綠瑩瑩的眼睛圍了營地一圈，士兵們點起火堆，敲響銅鑼，對峙一夜，天亮?xí)r狼群才退，沙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爪印。

說到在鬼打墻迷路，指南針失效，全靠老向?qū)в^星辨向。

那夜星空璀璨，北斗明亮，老向?qū)е钢睒O星說：“在草原，迷路時就找它，它永遠(yuǎn)指著大汗的方向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