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魚也回到了座位上，坐在了小貓娘的對面。

但他顯然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——自己沒有銅板，一頓飯不過三四個銅幣，他身上卻只有一枚金幣和一枚銀幣。

如果真的把那枚金燦燦的金幣塞給瑪莎大嬸，看她剛才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，恐怕不會覺得是飯錢，反而會以為是什么封口的“買命錢”，當場嚇暈過去都有可能。

而現(xiàn)在回去冒險者協(xié)會換錢，好像有點晚了，更重要的是，林天魚一點也不想再聞一遍那條道路上隨處可見的、混合著各種不明物質(zhì)的臭味——特別是在飯點前，那會嚴重影響他的食欲。

思來想去，他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對面的“小富婆”。

他掏出自己身上唯一的那枚銀幣，放在桌上，輕輕地推到了小貓娘的面前。

塔莉絲正美滋滋地盤算著自己今天的收入，冷不防看到一枚銀幣滑到自己跟前，那雙碧綠的貓眼先是閃過一絲疑惑，隨即又變得了然。她盯了林天魚一會兒，才意識到這家伙身上恐怕根本沒有小額貨幣。

她毫不客氣地將那枚銀幣抓了過來，然后解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錢袋——也就是林天魚之前給她的那袋銅幣——直接丟了回去。緊接著，她又從自己另一個癟癟的錢袋里，叮叮當當?shù)財?shù)出了五枚銅板，一起推給了林天魚。

“喏，九十五個銅板，換你一個銀幣，不占你便宜。”小貓娘雖然確實很愛錢，視財如命，但還是有點自己身為冒險者的基本禮貌和底線的。

作為一個在底層摸爬滾打的獨行客，她深知信譽的重要性，哪怕只是口頭上的。不然以她的身手，直接潛入瑪莎大嬸的吧臺后面偷錢，豈不是來得更快？

沒過一會兒，那位粗壯的婦人就端著一個陶碗，快步從后廚走了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林天魚的桌上。

“大人，您的肉醬拌土豆泥，請慢用?！?/p>

雖然是小貓娘先點的餐，但瑪莎大嬸很明顯更重視林天魚這位“貴客”，優(yōu)先把他的食物端了上來。

一個質(zhì)樸的、甚至邊緣還有些磕碰的陶碗里，盛著一坨……顏色介于土黃和深褐色之間的、黏糊糊的、疑似不明物體的東西。

這……就是肉醬拌土豆泥？

林天魚看著眼前的“料理”，眉毛不自覺地挑了挑。

土豆泥看起來打得并不細膩，里面還混雜著一些沒搗碎的塊狀物，而所謂的“肉醬”，也只是一些可憐的、看不出原本形態(tài)的肉糜，稀稀拉拉地灑在上面，被褐色的醬汁染得面目全非。

整道菜，無論從賣相還是氣味上，都和“美味”二字沾不上邊，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

林天魚突然覺得自己，好像……其實也不是很餓。

這倒也正常，以這個邊境小鎮(zhèn)所展現(xiàn)出的生產(chǎn)力水平，怎么可能指望有什么精雕細琢的好吃的東西呢？能用有限的食材，做出一份能填飽肚子的熱食，恐怕就已經(jīng)很不錯了。

然而，林天魚這短暫的遲疑和微妙的表情變化，卻被一旁小心伺候著的婦人，盡收眼底。

她的心，咯噔一下，瞬間就沉到了谷底。

完了！

這位貴族大人，果然是嫌棄這食物太粗鄙了！

婦人的腿，當場就有點軟了。她的腦子里，瞬間閃過了無數(shù)個可怕的念頭：大人會不會覺得我在羞辱他？他會不會一生氣就把碗砸在我臉上？他會不會……把我拖出去砍了？

她越想越怕，臉色都變得有些發(fā)白，雙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手心里已經(jīng)滿是冷汗。

就在她惶惶不安，準備開口請罪的時候，卻看到林天魚并沒有發(fā)作。他只是平靜地拿起了桌上的木勺，然后從口袋里，數(shù)出了兩枚銅板，放在了桌上，輕輕地推向了婦人。

“這是飯錢?！?/p>

看到那兩枚銅板，婦人非但沒有松一口氣，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燙手的山芋，嚇得連連擺手，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。

她哪里還敢收錢??！

“不不不，大人！這怎么使得！”她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，“這……這頓飯，就當是小人孝敬您的！您能光臨我們這小破店，就是給我們天大的面子了！不收錢！絕對不收錢！”

她生怕自己收了錢，就坐實了“用這種垃圾食品糊弄貴族”的罪名。到時候，這位大人再發(fā)難，自己可就百口莫辯了。

不收錢，至少還能表明一個“自知東西不好，不敢收您錢”的謙卑態(tài)度。

塔莉絲則安靜地坐在對面，看著這一幕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
她也有點汗流浹背了。

自己好像……在這一路上，沒少當著林天魚的面，痛斥貴族階級的腐朽與可惡吧？

他……他不會都記在心里了吧？

林天魚有些無語，也有些無奈，看著婦人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，知道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，將那兩枚銅板又收回了口袋里。

反正，等自己離開之前，直接去吧臺那邊放下也差不多。如果現(xiàn)在不收起來，這位可憐的婦人，大抵是會一直站在這里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連去接待其他客人的膽子都沒有了。

例如對面那只小貓娘，她的烤魚可還沒上呢。

婦人見他收回了錢，果然如蒙大赦，連忙又躬身行了一禮，才亦步亦趨地、滿懷敬畏地退下了。

等瑪莎大嬸走遠了，塔莉絲才終于敢喘口氣。她身體前傾，壓低了聲音，用一種既好奇又緊張的語氣問道：

“喂，你該不會……真的是貴族吧？”

她雖然感覺面前的人有點像貴族，但終究不像瑪莎大嬸那樣，有著刻入骨髓的、對權(quán)貴階層的恐懼。

畢竟她本質(zhì)上不是帝國的子民，作為一個四處流浪的冒險者，她更像一個自由人。真惹了什么禍，大不了就開【疾跑】火速潤了唄，難道那些貴族還能為了幾句口角，滿世界給她下懸賞令不成？

“不是。”

林天魚的回答簡短而有力。

“呼……”

小貓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，不管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不是貴族，既然他這么說了，那顯然是不會追究自己之前在路上罵貴族的事情了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瑪莎大嬸再次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木盤子走了過來，上面放著一條烤得金黃焦香的魚。

“塔莉絲小姐，您的烤魚。”

她的態(tài)度比之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，顯然如果只有塔莉絲一個人的話，瑪莎大嬸必然不會是這樣子的。她將盤子放下后，還悄悄地、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林天魚，在確定他還是那副什么神色都沒有的樣子后，才真正放心地轉(zhuǎn)身去接待其他客人了。

小貓娘看到烤魚上來了，哪里還顧得上別的，那雙碧綠的眼睛瞬間就亮了，快樂地搓了搓手，開始對付起眼前的美味。

林天魚則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她，貓娘吃魚，會和人類有什么不同嗎？

然而，觀察的結(jié)果卻讓他有些小小的失望。

答案是沒有。

和普通人的吃法，也沒什么兩樣嘛。她熟練地用叉子將魚肉分離開，偶爾也會直接用手撕下一塊魚肉，小心地吹了吹熱氣，然后才滿足地放進嘴里，細細地品嘗。

他還以為貓娘會有什么更……特別的吃法呢。比如像真正的小貓一樣，直接用嘴湊到盤子上去啃之類的。

被林天魚那毫不掩飾的、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盯得渾身發(fā)毛，塔莉絲終于還是停下了吃魚的動作，嘴里還含著一塊魚肉，含糊不清地問道：

“你不吃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