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魚坐在奢華喧鬧的貴族宴會的一角，正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地，用一把小小的銀勺，一勺一勺地品嘗著面前那份精致的、撒著金箔的香草布丁。

冰涼、絲滑的布丁在口中化開，甜而不膩，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奶香。味道不錯。

他身邊，人來人往，衣著華麗的貴族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，端著水晶杯，高聲談笑著，交換著彼此心知肚明的、虛偽的恭維。

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他。

在【存在感稀釋】的被動效果下，他就像一個與這場宴會格格不入的幽靈，安靜地坐在那里，品嘗著美食，觀察著這一切。

當然，也有些能注意到他的人。

比如，不遠處，正被一群小貴族簇擁著的、北境冰風要塞的主人——威廉·馮·施泰因侯爵，以及他身后那幾個如同雕塑般站立著的、氣息沉凝如山的強力守衛(wèi)。

他們的目光，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林天魚所在的位置，但每一次，都會像被燙到了一樣，立刻就移開，強迫自己不要去過多地關注那個年輕人。

皇族的人，可不是他們能隨便碰瓷的。

更不要說，在今天下午，當這個年輕人，面無表情地，從懷里直接掏出那份蓋著鮮紅皇帝私印的任命書時，那股子撲面而來的、屬于至高皇權的威壓，把他們所有人都給嚇蒙了。

那一瞬間，威廉甚至以為，那張羊皮紙上寫的，是皇帝要將他們這些“不臣之輩”就地處決的判狀。

不過……那個當了幾十年金絲雀的廢物皇帝，也終于按捺不住，想要學著真正的雄獅一樣，伸出自己的爪子了嗎？

威廉的嘴角，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、冰冷的嘲諷。

那只金絲雀，難道真的不知道，這個龐大的帝國，究竟是靠誰，才能維系到今天的嗎？

沒有他威廉·馮·施泰因，沒有他麾下那支百戰(zhàn)雄師，日夜不休地鎮(zhèn)守在冰冷的北境，抵御著魔王軍和北地蠻族的侵襲，讓其他三大國不敢輕舉妄動，這座溫暖而又繁華的永耀之城，恐怕早就變成一片廢墟了！

真是可笑。

不過，沒事了，馬上……馬上，就再也沒有什么皇族了。

威廉·馮·施泰因的眼角，微微抽動了一下，他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杯中那如同血液般鮮紅的葡萄酒，強迫自己，不要再去關注那個悠閑地、在這里蹭吃蹭喝的“皇帝特派巡查使”。

按照他和那位魔王軍的“使者”約定好的，他們，將會對這座城市，執(zhí)行一場雷霆萬鈞的、足以改寫整個大陸歷史的“斬首行動”。

而“那個人”，則向他許諾：“在這之后，將不會再有任何人，可以壓迫在你的頭上。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九環(huán)法師們，也不行?！?/p>

威廉的目光，掃過宴席上那些還在推杯換盞、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的貴族們，眼中，充滿了憐憫與嘲弄。

世人，只和魔王軍打著低端局，只看到了那些哥布林和獸人，又怎么會料得到，那位真正的魔王，那位統(tǒng)帥著整個魔王軍的至高領袖，其實是一位……早已超越了凡人想象極限的、準十環(huán)的法師？

十環(huán)啊……

在流傳于世的神話史詩中，那些開天辟地的古神，那些執(zhí)掌著世界法則的舊日支配者，恐怕也不過如此罷了。

細數(shù)整個奧古斯特利亞帝國，所有還活著的九環(huán)法師，也只不過區(qū)區(qū)五個而已。而且，這五個人，如今還散落在世界各地，對皇室和議會的命令，也基本是聽調不聽宣。

就算他們五個今天能奇跡般地湊到一起，也不夠魔王軍的高層打的。

這，是一場從一開始，實力就不對等的戰(zhàn)爭。

威廉抿了一口紅酒，忽然又覺得那個巡察使有些可憐，這么年輕就來摻和這么高層們的事情，真是不知道那個貴族的孩子，還不肯用真名。

林天魚在這里，也不是隨便選的，他當然不是真的來蹭吃蹭喝……好吧，這確實是目的之一。

更為要緊的是，昨天晚上，他去了一趟永耀之城最大的那家冒險者協(xié)會。

當他面無表情地，將那份蓋著皇帝私印的任命書，和那枚代表著皇室直系成員身份的“曜日獅鷲”金質徽章，一起拍在冒險者協(xié)會分會會長那張肥胖油膩的臉上時，整個協(xié)會的情報部門，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，為他這位“皇帝特派巡查使”運轉了起來。

以往那些需要用重金購買、或者需要極高冒險者等級才能查閱的、關于貴族動向的機密情報，在那枚金光閃閃的徽章面前，都如同最廉價的廁紙一樣，被毫無保留地、免費地，呈現(xiàn)在了他的面前。

也正因為如此，他才知道了威廉·馮·施泰因，將會在今天下午開始，以自己的名義，舉辦這場所謂的“北境同鄉(xiāng)聯(lián)誼宴席”。

林天魚又舀起一勺布丁，送入口中，目光則狀若無意地，在整個宴會大廳里，緩緩掃視了一圈。

嘖嘖稱奇。

這排場，可真是夠大的。

要是塔莉絲那個小貓娘還在這里，估計得嚇得當場炸毛，魂都沒了。

怎么這里，有這么多在外面作威作福的“貴族”喵？

想到塔莉絲可能會有的反應，林天魚的嘴角，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
別說那些尋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的男爵、子爵了，就連那些在地方上可以稱得上是一方豪強的伯爵，在這場宴席之中，也只是個勉強能湊到主桌旁邊，陪著笑臉敬酒的角色。

不過，更要緊的，是林天魚準備通過威廉·馮·施泰因，來調查關于魔王軍的事情。

作為常年鎮(zhèn)守在北境第一線、直面魔王軍壓力的冰風要塞主人，威廉·馮·施泰因和魔王軍之間的接觸與摩擦，絕對遠多于其他四位侯爵。

這就如同鎮(zhèn)守南境、終日與圣輝教國對峙的菲利普·德·瓦盧瓦，必然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個充滿了狂信徒的“圣耀帝國”一樣。

專業(yè)，是對口的。

至于如何從這位看起來就野心勃勃、老奸巨猾的侯爵口中，套出自己想要的情報……

這倒是個問題。

林天魚一邊用銀勺，慢條斯理地刮著盤底最后一點布丁，一邊在心中快速地盤算著。

他現(xiàn)在姑且還沒有什么太好的想法。

身份，自己現(xiàn)在肯定是有的，而且還是那種高到嚇人的、能讓絕大多數(shù)貴族連正眼都不敢看的身份。

但威廉·馮·施泰因，會不會對自己說實話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這些封建貴族，論起治國安邦、發(fā)展民生的真本事，可能沒多少。但要論起溜須拍馬、顛倒黑白、糊弄上級、欺壓下級的本事，那估計一個個都已經是浸淫此道幾十年，近乎于“道”的宗師級別了。

哪怕事實就懟在他們眼前，他們可能都能臉不紅、心不跳地，用一百種不同的方式，理直氣壯地去否認、去歪曲、去混淆視聽。

要是連這點厚黑的本事都沒有，也妄稱當了半輩子的封建貴族了。

直接上去，用“皇帝特派巡查使”的身份，義正言辭地質問他關于魔王軍的情報？

林天魚幾乎能想象出對方的反應了。

那位侯爵大人，一定會立刻換上一副忠心耿耿、憂國憂民的悲痛表情，然后聲淚俱下地，向自己這個“欽差大臣”，痛陳北境戰(zhàn)事的艱難，哭訴軍費的短缺，再添油加醋地，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為了帝國鞠躬盡瘁、死而后已的悲情英雄。

至于那些真正有價值的、關于魔王軍真實實力和動向的機密情報，他要么會用“軍情緊急，不便透露”來搪塞，要么，就會拿出一大堆早就準備好的、經過無數(shù)次美化和刪改的、真假參半的“官方報告”，來應付自己。

想從這種老狐貍的嘴里，問出真話，比登天還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