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翼宸整理手中的藥材，聲音卻帶著一絲凝重：“鈴鐺失去妖力后，身體會慢慢衰弱下去，雖然不至于危及生命，但也不會好過。”

文瀟聞言，心中涌起一股不安，眉頭緊鎖：“怎么會這樣？朱厭和離侖他們難道也知道？”

卓翼宸目光中透出一絲無奈：“此事他們自然知曉，鈴鐺的情況并非無解，只是……”

“有沒有辦法幫鈴鐺盡快恢復(fù)妖力？”文瀟急切地打斷他的話，語氣中滿是焦急。

“只有一個辦法，回到封淵。”卓翼宸沉默片刻，方才緩緩說道。

“關(guān)禁閉？”文瀟驚訝地叫道，“可鈴鐺她不愿意?。　?/p>

“因為有你?。　敝靺挷恢獜暮螘r起，像沒有骨頭似的倚靠在門邊，突然插話道。

他嘴角微微上揚，似笑非笑地說：“你是神女，當你有自主能力的時候，我就會把小鈴鐺重新關(guān)到封淵去，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。所以目前還沒什么，她會沒事的?！?/p>

“我什么時候才算是有自主能力？”文瀟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急切。

“能獨立處理妖怪事務(wù)，并且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點?！敝靺挼幕卮鸷芎啙嵜髁恕?/p>

“我知道了，我會好好學習的?！蔽臑t堅定地點點頭。

“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？”

“什么問題？”對方的語氣很溫和，伸手示意。

“鈴鐺是因為什么要被關(guān)禁閉的？”

“她犯戒了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殺人?！?/p>

“鈴鐺她殺人？”

“對啊，她犯了殺戒?！敝靺挼恼Z氣依舊平靜。

“為什么要殺人，鈴鐺不是濫殺無辜的妖?！?/p>

“這個嘛.......”朱厭有點遲疑。

“不好回答嗎？”

卓翼宸接話：“殺的不是什么好人?！?/p>

朱厭挑眉，看來這小子知道小鈴鐺殺的是誰了。

“神女真的可以成親的嗎？”

朱厭的目光帶著一絲探究：“你要是想成親就早點說，我們好給你安排你在人間的住所。”

他似乎想要從她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些端倪。

文瀟連忙解釋道：“沒有，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，不是我想要成親。我只是在一本書上看到，想知道是不是真的?！?/p>

朱厭朱厭輕笑一聲，接著解釋：“五百年前，小鈴鐺還未成為守護大妖時，確實是不行的。但是自從小鈴鐺做了守護大妖情況就有所不同了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解釋道：“神女若要成親，只需自愿剝離白澤令即可。如此一來，便不會耽誤嫁娶之事。新任神女交由小鈴鐺從頭教導(dǎo)就好?！?/p>

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忽然又想起一事，問道：“鵠娘為什么對鈴鐺的懲罰這么重？”

“你覺得重是因為你不了解始末，這不是懲罰，而是在救小鈴鐺的命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當年的小鈴鐺重傷，差一點點就死在人族的手上。”

“她到底殺的是什么人？”

“一個權(quán)勢很大的，大到被全天下追殺?！?/p>

“小鈴鐺不會濫殺無辜，必定是這個很有權(quán)勢的人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。”

朱厭微微頷首，拿起水壺喝了一口，指著文瀟，贊賞道：“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?！?/p>

“那鵠娘又是怎么死的？”

“禁術(shù)：歸離?！?/p>

文瀟一驚：“那可是會讓神魂都消散的獻祭法術(shù)??！”

“為什么要用這個禁術(shù)？”

“自然是需要有用到這個法術(shù)的地方？”

“我是神女，我想知道上一任的神女是因為什么原因要使用禁術(shù)，有問題嗎？”文瀟對朱厭的回答并不滿意。

“想要知道也可以?！睂Ψ讲痪o不慢地說道：“我要你答應(yīng)一件事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文瀟警惕地問道。

“我要你有能力的時候，收回小鈴鐺的白澤令?！?/p>

“你在打白澤令的注意？”文瀟臉色一沉。

“妖，就應(yīng)該自由自在，小鈴鐺在守護大妖的位置上被困的夠久了，當然了，你沒能力我也不會勉強，不過將希望放到下一任神女的身上。”

“我知道鵠娘為什么討厭你了?！?/p>

“每一任的神女都不喜歡我，你也不例外?！敝靺挷灰詾槿坏匦α诵Γ坪鯇ξ臑t的話并不在意。

“我尊重鈴鐺的選擇，只有她說放棄白澤令，我才會收回。我永遠不會罔顧她的意愿為她做決定?！蔽臑t很堅定，她也決定從今天開始討厭朱厭。

“說的不錯，每一任神女都這么說，但是每一任都做不到。”朱厭漫不經(jīng)心的勾起嘴角，嘲諷一笑。

“你......”她瞪著朱厭，要被朱厭氣死了，從來不知道朱厭還有這么討厭的一面。

“四十二年前具體發(fā)生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，畢竟我也是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一點點皮毛?！敝靺捝陨酝ｎD了一下，再次強調(diào)：“真的只有一點點。”

“小鈴鐺殺了一個人，被很多人追殺，重傷，傷口很難愈合，鵠娘將她關(guān)押到封淵是為了她方便療傷?！?/p>

朱厭繼續(xù)講述著他所知道的事情，語速不快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。

“關(guān)押小鈴鐺后，她就用了禁術(shù)：歸離?！?/p>

“一直到大荒的妖越來越不守規(guī)矩，沒了神女鎮(zhèn)壓，有些妖就想闖出去，英招沒辦法，只能找小鈴鐺讓她迅速尋到神女歸位?！?/p>

“鵠娘為什么要用歸離？”

“因為毒，也因為瘟疫。更因為她是一個合格的神女。”

“不過歸離沒什么用?！敝靺挀u頭：“該死的還是死了，不該死的也死了?！?/p>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小卓知道的比較清楚吧？”朱厭的眼神落在卓翼宸的身上。

“我知道。”卓翼宸點頭。

“具體的你問他就行了，我去看看小鈴鐺?！敝靺捳f完便離開了。

“小卓，你一直知道，卻不告訴我？”文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，一個個的都知道，卻都瞞著她。

“鈴鐺是被云光劍傷的，不躲起來療傷，她早就死了。我能說什么？”

“云光劍？”文瀟吃驚，有點難以置信。小鈴鐺四十二年前居然被卓家人追殺，事情越來越復(fù)雜了。

“現(xiàn)在的明正帝是三王之亂中崛起的，可三王之亂是因為戾帝的意外駕崩引發(fā)的，而戾帝意外駕崩是鈴鐺殺的。鈴鐺要殺戾帝是因為黃河泛濫，萬里沼澤，無數(shù)人無家可歸。所以鈴鐺決定除掉戾帝這個昏君?！?/p>

文瀟恍然大悟：“所以鈴鐺會被全天下追殺，你們卓家當年也在追殺她，云光劍導(dǎo)致她的傷口不能愈合，只能躲起來療傷。那鵠娘呢？她又在這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？”

卓翼宸收拾好手中的東西，對文瀟說：“你確定要在廚房聊這個？”

文瀟這才意識到此處并非合適的談話地點，連忙說道：“去客廳。”

兩人來到客廳，文瀟為卓翼宸斟上一杯熱茶，然后問道：“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？”

“上次回去后翻了輯妖司的文庫，找到一點線索，戾帝死的不冤?！弊恳礤份p抿了一口茶，語氣平靜，卻透露出一絲無奈。

戾帝年邁，越老越昏聵。他想要長生，于是大肆建造亭臺樓閣，豢養(yǎng)方士，耗費無數(shù)民脂民膏。

修筑黃河堤壩的銀兩也被他層層克扣，導(dǎo)致黃河堤壩年久失修。以至于黃河流域洪水泛濫，一夜之間淪為一片澤國。百姓流離失所，家破人亡。

這還不夠，本應(yīng)用于賑災(zāi)的銀兩也被戾帝據(jù)為己有，使得災(zāi)情愈發(fā)嚴重。洪水過后，大疫肆虐，黃河流域尸橫遍野，慘不忍睹。

朝中大臣紛紛上書，指出洪水之后必有瘟疫，請求準備醫(yī)藥救治百姓。可有人卻反駁道：“朝中艱難，連俸祿都快要發(fā)不出了，不如請民間有志之士一起救災(zāi)?！?/p>

那些方士妖人更是惑眾，直言封城。戾帝一聽不需要自己出錢，便欣然允諾。于是下令封道鎖城，甚至要放火燒死一城得了瘟疫的人，根本就不想著救治。封城之后，百姓饑饉，人相食，大疫無法控制。

小鈴鐺要帶鵠娘神女走，鵠娘神女心懷慈悲，想要留下來救治百姓。不愿意離開。

小鈴鐺知道官員準備大火燒城后，于是決定改頭換面，潛入天都城刺殺戾帝。她認為只要戾帝一死，就能有機會改變這目前的局面。但是事情并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發(fā)展。

戾帝一死，本就心生不滿的三王立即起兵造反，天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。

小鈴鐺也因此重傷，被輯妖司和方士一路追殺。

當年的輯妖司還不是卓家人主導(dǎo)。不過卓統(tǒng)領(lǐng)的父親當年參與了此次圍剿。

“爺爺知道神女在黃河流域，于是找神女幫忙捉妖，神女當時一眼就認出是鈴鐺，立即作出決定將鈴鐺關(guān)押封淵五十年。五十年后物是人非，鈴鐺也安全了，參與此事的人也會死的差不多。”

“她的計劃是好的，卻忘了，人心鬼祟。”

有人逼迫神女，用沼澤萬里，尸橫遍野，人相食，大疫無法控制為理由，讓神女解決此事。

這本就是人禍，與妖無關(guān)，神女無法做到，卻被別有用心之人污蔑是假神女，與妖族勾結(jié)，試圖將黃河決堤的帽子扣在神女的頭上。企圖借此轉(zhuǎn)移視線，掩蓋自己的罪行。

圣人即為皇權(quán)，皇權(quán)又怎么能有污點，既沒有污點，那自然也與方士無關(guān)，更與此次黃河流域的慘劇無關(guān)。

于是，他們編織了一場又一場的謊言，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了神女的身上。方士們在一旁冷眼旁觀，選擇了沉默。只要皇權(quán)沒有污點，他們就能繼續(xù)享受榮華富貴。

神女知道這些人是怎么想的，她也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。鈴鐺已被她關(guān)押，她身邊已經(jīng)沒有人能保護她，白澤令是神器，不能落入別有用心之人的手中，于是她就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她毅然決然地使用了禁術(shù)：歸離。

那一天，天地變色，風云涌動。神女的身影漸漸消散，老天都在為神女哭泣。眼淚化作一顆顆晶瑩的珍珠，灑落在黃河之畔。

“神女是被人逼死的。”卓翼宸的聲音低沉。

一個本來可以避免的悲劇，卻死在人心貪婪之下。

“所以卓統(tǒng)領(lǐng)一定要安排一個人到我身邊保護我，是為了防止此次事件的再次發(fā)生？”文瀟終于明白卓統(tǒng)領(lǐng)這么做的原因。

“也是給鈴鐺示好，畢竟上次她傷的那么重，也有我家的手筆。還有，順便監(jiān)視鈴鐺。”更加重要的是圣命難違，如今的圣人也老了，恐怕想要走戾帝的老路，不得不防。

“鈴鐺看出來了?！?/p>

“她一直很聰明，也不記仇，但只是不記自己的仇，神女的仇還是要報的，不然老山神也不會讓朱厭和離侖一起盯著鈴鐺去找你，就是怕她上門尋仇，圖惹是非?！?/p>

文瀟心中涌起一股無名火：“仇人是誰？”

“文瀟，這和你沒關(guān)系?！弊恳礤返恼Z氣堅定。

“我不能了解嗎？”文瀟追問。

“位高權(quán)重?！弊恳礤分换卮鹆怂膫€字。

“多重？”文瀟繼續(xù)逼問。

“很重?！?/p>

文瀟不滿的喊道：“卓翼宸?！?/p>

“你可以問鈴鐺，她愿意和你說才行?！?/p>

文瀟氣笑了：“你們可真是好樣的，一個個的，嘴巴比蚌殼還緊，知道什么都不說，就是說了，也只說一半?！?/p>

“文瀟，我很抱歉?！弊恳礤返恼Z氣中帶著一絲歉意。

“好吧，我接受了?！蔽臑t無奈，知道已經(jīng)問不出什么來了。

小鈴鐺做夢了，她很久沒有做夢了。夢里面她回到了在封淵關(guān)押禁閉的那段時間。

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渾身是傷，鮮血不斷滲出，傷勢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動彈。她只能無力地趴在地上，艱難地運用所剩無幾的妖力，緩慢地修復(fù)著傷口。

她以為鵠娘很快就能來找她，然后接她出去。

時間一天天過去，她的傷口漸漸愈合，鵠娘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(xiàn)。

她一直堅定的等待著，等著鵠娘來接她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。

有一天，小鈴鐺看到手背上的白澤令閃了一下，突然就明了，鵠娘食言了。

她麻木的看著手背......第十七個......又死了。神女的性命真是短暫。

算算時間，五十年好漫長啊鵠娘，她快瘋了。

日月流轉(zhuǎn)，日升月落，黑暗中等啊.......等啊........

這天英招突然來了，他帶來了一個消息，鵠娘，已經(jīng)死了。

她早就知道了。

死在四十年前，死在將她送回封淵關(guān)押禁閉的下一刻。

鵠娘之死，她早有預(yù)料，可是她不知道鵠娘死的這么早。

小鈴鐺有點難過，鵠娘她還那么小。

“鵠娘是怎么死的？”她輕聲問道。

“禁術(shù)：歸離?！?/p>

小鈴鐺自夢中猛然驚醒，微微喘氣，眼中仍殘留著夢中的驚恐。一轉(zhuǎn)眼就看見在她床邊給她施針的卓翼宸。

“醒了就好，你剛剛夢魘?！?/p>

“我大妖還夢魘.....”

“回封淵吧。”卓翼宸建議道。

“你死了這條心?！?/p>

“即便是想要報仇，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？”

“胡說八道，我是妖，有仇當場就報了，哪里有隔夜......”

“那就別笑的這么難看?！弊恳礤窙]有聽小鈴鐺辯解，直言不諱：“你想要重新選一個守護大妖，更看重誰？”

“卓翼宸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話真多?！?/p>

卓翼宸微微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
“我閉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