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不外傳，功不旁落。

按照陳順安的理解，世間武學(xué)，莫不是脫胎于道家、丹道、釋家、密宗等修行之法。

哪怕是再簡陋的武譜，都可能暗藏諸如煉假還真、子午抽添、種落黃庭等修行比喻。

尤其是到了一流境界，更需配合各種真功圖，揣摩領(lǐng)悟一縷那玄之又玄的意境，借之磨礪‘神意’，才能斬殺六賊！

六賊，乃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，對于常人來說會滋生欲望，染下財酒色氣； ??對于武者來說，更是造成氣血渾濁，五臟發(fā)臭，念頭蒙塵的罪魁禍?zhǔn)祝???故斬六賊，便是一流武者的主要修行！

火鐮碰撞，線香點燃。

陳順安面色恭敬，插香石碑前。

香火裊裊，石碑宛若活了過來，抖擻青苔。

一縷香火飄來，一觸及石碑，便突兀消失，似被其吸收了般。

頓時，石碑上本還混亂糅雜的圖案，漸變清晰，流轉(zhuǎn)組合，形成一副奇特圖案。

無窮火焰，熾熱燃燒，充沛天地。

一青袍身影，身處火焰之中，騰挪閃避，火焰不沾，氣焰不惹，居然透出一種出入火室，卻怡然自得的氣質(zhì)。

億萬火熾真功圖！ ??陳順安心生激動，瞪大了眼睛。

“章家東床陳順安，恭請飛仙真功，司命安神，焚香叩首！”

陳順安只一拜！ ??咔嚓！

不知是否是陳順安的錯覺。

石碑嗡嗡顫動，泥土酥軟，隱隱下沉幾許，要比彎腰祭拜的陳順安，要矮上一些。

億萬火熾真功圖中，那青袍身影更是一頭扎入無窮火焰中，立即就不動，好似死掉了。

最終，就連那些火焰都齊齊熄滅，圖案潰散，形成一個非草篆隸書，跟任何人間文字都大相徑庭，卻似乎蘊(yùn)含天地本質(zhì)的文字——

身

撥開表層，代表了某種‘本質(zhì)’。

看到這文字的剎那，陳順安宛若處于億萬火熾之中，那滾滾而來的氣浪、舔舐腳底的火焰，都無比清晰。

陳順安的意念得到淬煉，變得輕靈許多，仿佛被烈火炙烤的鐵胚，驟然凝練、純凈起來。

就連他的身法都有突飛猛進(jìn)之進(jìn)步！ ??‘身’字清晰而直接的烙印入陳順安的腦海，他是想忘都忘不了。

“什么情況？怎么這么不經(jīng)拜？”

陳順安現(xiàn)在只需稍稍回想，便可再次進(jìn)入那種億萬火熾的狀態(tài)。

他看著面前這又恢復(fù)最初混沌、鬼畫符般的碑文，目露詫異之色。

而且，按照徐鴻所說，觀摩一副真功圖的時間，最快也得一炷香。

而現(xiàn)在，線香才少了指甲蓋長短距離。

“還是說，是由于我的水元大帝位格，這石碑壓根不敢讓我拜？！”

察覺到石碑隱隱下沉幾許的模樣，陳順安似有所悟。

陳順安于是又取出一只線香，結(jié)果發(fā)現(xiàn)這次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點燃。

摩擦得火鐮的鋼條都快融化了，線香卻紋絲不動，似乎有什么無形存在，在瘋狂不要命似的吹著線香，生怕它著了。

無奈，陳順安只能拔了億萬火熾真功圖前的線香，走到‘性竅金光真功圖’前。

插香，香火升騰。

一道金光迸現(xiàn)，從石碑底部升起，宛若要劈開石碑般，但仔細(xì)看去，不過一副圖畫罷了。

陳順安又一拜！ ??咔嚓！

石碑似乎真的要裂開了。

一個‘眼’字烙印入陳順安腦海。

恍惚間，陳順安眼前多了一對金光，以咫尺天涯的神速，極射而來，似乎要刺穿陳順安的雙眸。

雙眸刺痛，淚水不要錢似的淌下。

但只需頂著這股刺眼金光，陳順安的神意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練起來。

就連他的眼眸，都隱有變化，目力增強(qiáng)！ ??大藥龍虎真功圖……

后天一氣真功圖……

寶津抱液真功圖……

心猿意馬真功圖……

短短半炷香的功夫，陳順安便將六副真功圖統(tǒng)統(tǒng)記下。

此時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字在他腦海中沉浮，互為犄角，構(gòu)成一副輪轉(zhuǎn)圖。

時而由左往右轉(zhuǎn)，時而由右向左轉(zhuǎn)。

每次轉(zhuǎn)動，便有金光、熾火、龍虎、心猿意馬涌動而來。

教陳順安墜入各種觀想之景中！ ??雖然愈發(fā)煎熬痛苦，但以此淬煉、磨礪意念的速度，何止是觀摩單幅真功圖時的十倍？！

“我似乎誤打誤撞，領(lǐng)悟到什么了不得的東西……”

短暫的欣喜之后。

陳順安只覺額頭脹痛，心神疲憊，有股強(qiáng)烈的透支之感。

人體精氣神三寶皆非無根之水，要想淬煉增強(qiáng)，自然需要各種外物資糧。

養(yǎng)神大藥，便是其一。

而井窩子的五輪水，滋養(yǎng)五臟，而五臟壯則神壯，也勉強(qiáng)算是養(yǎng)神大藥。

“該走了，免得被人發(fā)現(xiàn)，給老太太惹下麻煩。”

陳順安轉(zhuǎn)身邁步，立即出了學(xué)齋，一路躲避旁人，回到靜園。

……

而在陳順安離去不久。

石林深處，那躺放于地的飛仙碑，有青光流轉(zhuǎn)，暗放毫芒，似乎在記錄、銘刻著什么。

從空中汲取著陳順安外泄的種種勁道、氣機(jī)、六景輪轉(zhuǎn)的‘神意’……

然后在飛仙碑最下面，四十二道勁指后，緩緩多出第四十三道。

就連陳順安的暮氣，或者說歲月輪轉(zhuǎn)帶來的壽元刻度，也被飛仙碑截取一絲。

讓屬于他的那道勁指，輪廓、顏色嶄新不說，還帶著一股滄桑之味，有陳順安的氣息傳出。

忽而林間狂風(fēng)吹過，枯葉卷落，落到這面飛仙碑上。

一道模糊不清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
“命格重若星河，我居然受不了他一拜！莫非是什么大修轉(zhuǎn)世，老魔奪舍？看樣子，似乎并非打破胎中之迷……”

“糟了，我在這偷偷摸摸銘刻他的勁指、氣息，會不會壞了他的好事，他日被他清算？可放棄銘刻，又于規(guī)則不符……”

聲音的主人變得有些焦慮起來。

下一刻，聲音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，驚喜道， ??“沒說一定要銘刻真的吧？我尋思、我猜想、我估計……這樣也行吧！”

飛仙碑青光陡然大亮頃刻。

而那道陳順安的勁指，暮氣漸褪，轉(zhuǎn)而充滿了一股年輕稚嫩的生機(jī)，跟陳順安似是而非，但又模棱兩可，似乎是年輕版本的陳順安。

“嘻嘻，這樣就好啦……”

聲音的主人十分滿意，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。

此時，本在石林各處操練的年輕武者，也三三兩兩走來。

見此處無人，并無徐舉人的身影，便各自也觀摩起真功起來。

而飛仙碑的青光也早已消散，那聲音更似幻覺，從未出現(xiàn)一般。

唯有飛仙碑上，悄無聲息多了第四十三道勁指。

……

徐鴻剛離開佛堂，沒走幾步路，便聽得鑼鼓聲響，有莊客奔走呼號，簇出一幫人馬來。

“什么？章老爺下令年輕一輩，速速前往學(xué)齋，與人切磋？！”

得知這一消息，徐鴻嚇了一跳，火急火燎就向?qū)W齋趕去。

但等他到時，便發(fā)現(xiàn)學(xué)齋處已經(jīng)簇?fù)碇淮髱腿恕??? ??一伙子護(hù)院，已經(jīng)在搬運(yùn)武器、打掃練武場。

“糟糕！”

徐鴻面色緊繃，轉(zhuǎn)身又朝靜園而去。

他剛趕到靜園，便見陳順安和那門子一前一后，朝莊外走去，這才猛地松了口氣。

“順安賢弟慢走，他日再聚?！?/p>

有外人在場，徐鴻不好詳問陳順安請功所得，只能抱拳后，將其送到章莊后門。

同時，將編魚簍瓶交還給陳順安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看著瓶中這尾活蹦亂跳的金鱗鲿，陳順安目露愕然之色。

徐鴻看了眼門子，倒是并未隱瞞，將老夫人所說之話，轉(zhuǎn)告陳順安，并叮囑他要一口咬死，這金鱗鲿乃他偶然撿拾所得。

門子眼觀鼻尖，置若罔聞。

陳順安倒是沒想到，金鱗鲿背后居然還有這么多彎彎道道，心底對老太太愈發(fā)感激起來。

“那行，徐兄回去吧，陳某告辭！”

陳順安沒有多說，走出莊門，解開韁繩，把編魚簍瓶小心放入鞍袋中。

這才翻身上馬，馬不停蹄，在滾滾沙塵中，過橋上路，朝武清縣趕去。

目送陳順安離去，直到徹底見不到馬匹身影，徐鴻這才緊趕慢趕，快速回到學(xué)齋。

只見學(xué)齋中，精舍內(nèi)外，分明人影幢幢，卻陷入詭異的死寂中。

氣氛有些壓抑。

章老太爺面沉如水，坐于練武場外的羅圈椅上。

老太太面容平靜，只是嘆了口氣，別過頭不欲多看。

那張氏老人老神在在，坐在一旁。

而在練武場下，哀鴻遍野，一道道年輕的身影傷勢各異，正有府醫(yī)忙著上藥包扎。

那臉有嬰兒肥的少女，長身立于練武場上，慢悠悠收回打法架子，一身輕松，甚至連氣血都未活絡(luò)開來。

見此，徐鴻臉上凝重。

這么快，切磋就結(jié)束了？

那些受傷落敗的年輕人中，不少都是徐鴻的得意弟子，悉心傳授，自覺在同齡人當(dāng)中，算是佼佼者了。

不乏踏足一流境界，甚至斬滅兩賊的存在！ ??可，居然敗得如此干脆利落？

身為教頭，徐鴻臉上也火辣辣的疼，沒有臉面。

“三爺，我去石林逛逛，順便看看那面飛仙碑，瞻仰先輩風(fēng)采?！?/p>

少女不通人情世故，一句場面話也沒說，看也未看那些手下敗將，走入學(xué)齋后的石林。

張氏老人笑了笑，沒有多說。

章家那面飛仙碑，乃張家祖地某個仙緣的衍生之物，乃下位石碑。

臨摹記載了張家自發(fā)跡以來，這數(shù)百年來，所有曾領(lǐng)悟六景輪轉(zhuǎn)真功圖的先輩勁指。

而且，其中大部分都是已經(jīng)具備一流、甚至更高境界后，倒頭過來，重修真功圖的。

每個類似章家這般，從主家出走的旁系，都會取走一面下位石碑。

即當(dāng)激勵，也是抱著極為渺茫，幾乎不切實際的念頭。

希望能再多一位領(lǐng)悟六景輪轉(zhuǎn)真功圖的后起之秀。

“章師弟啊，得罪了。此女名為張香菱，乃張家主的幼女，天生一具羽化骨，飄飄欲仙，如無實質(zhì)，早在幾年前，就同觀四副真功圖，踏足一流境界！”

畢竟還要顧及主客禮儀，老張勸慰道， ??“莫說你章家了，便是放眼京師，同輩之人能穩(wěn)壓她一頭的，也就那么幾人?！?/p>

本來觀武的客人們聞言，恍然大悟，面露本該如此之色。

而章老爺聽了這話，雖然還是心生憋屈，但面子上的確過得去了。

此等少年天驕，章家不如也很正常。

只是……

我章家莫非真的要末路了？ ??“三爺！快，快來！”

忽然，一道驚詫的聲音從石林后傳來。

老張神色一凝，雙臂一撐，身形快如掣電，出現(xiàn)在石林中。

“三爺，我記得祖地那面飛仙碑，只有四十二道勁指吧？”

“沒錯……嗯，第四十三道勁指？！”

張香菱和張老立于飛仙碑前，神色各異，表情極為精彩。

張香菱驚詫之余，同時感受到這股勁指上，那濃郁的生機(jī)勃勃、年輕之意。

居然有同齡人，能做到這步？

張香菱是又驚又喜，心跳如鼓，眼底燃燒起熊熊戰(zhàn)意。

她腦海中浮現(xiàn)場景。

大運(yùn)河上，月下雙驕，攔江橫鎖，驚天一戰(zhàn)！ ??簡直跟話本傳記中記載的大俠決斗一模一樣！ ??是誰，此人是誰？！

張香菱心情激蕩。

而張老便是震撼之外，帶著欣慰、感慨了。

好好好，張家后繼有人！

不僅有張香菱，還出了這么尊不足，唔，應(yīng)當(dāng)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天驕。

一家雙驕，雙壁呈輝，甚至他日結(jié)下夫妻、金蘭……

可再續(xù)張家百年輝煌！ ??張老已經(jīng)迫不及待，想將這消息轉(zhuǎn)述給張家了。

而章老爺、老太太、徐鴻等人也匆匆趕到石林。

此刻看到飛仙碑上那道嶄新盎然的勁指，神情俱震，面露難以置信之色。

這……

尤其是章老爺，一下子更是老淚橫秋，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，他是悲喜交加，連聲笑道，

“這股氣息，不到二十歲？哈哈哈嗬嗬嗬嗬，我章府也出了尊不足二十，有武圣之資的天驕！”

而另一旁。

張香菱、張老兩人，漸漸發(fā)現(xiàn)些不對勁了。

兩人眉頭暗皺，上前一步，彎腰摩挲著第四十三道勁指。

其余四十二道勁指，深淺不同、長短各異。

有的更是漫漶不清，幾不可見，說明此人領(lǐng)悟的六景輪轉(zhuǎn)圖極為粗糙，甚至無法做到左右自由輪轉(zhuǎn)。

畢竟功雖一種，人有百樣，所悟之六景圖，自然也有差異。

而現(xiàn)在這道嶄新勁指，怎么邊緣勾勒金邊，底部踏有祥云，四周綴以各種云雷紋、饕餮紋、鳳鳥紋……

就好似在給大修真功作文立碑，極盡殊效和諂媚之意。

張香菱詫異道：“飛仙碑壞了？”

張老搖頭：“怎么可能，子母碑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，豈有輕易損壞之理，莫非這些異樣，乃那位少年天驕所悟之理？”

兩人都覺得有些不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。

而章老爺紫紅色的臉膛因情緒高漲而顯光亮，已經(jīng)神情激動的開始下令，遍尋章府去找到那位少年天驕。

張香菱、張老兩人站了起來，目光對視。

這一老一少此刻都有些茫然。

勁指雖然怪怪的，但真切存在。

但……

誰家勁指如此夸張？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