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盤踏上球場，手里的球和地面開始對話，“砰砰砰”地發(fā)出回響。他用指尖細細地控著球，每一下都帶著精準的節(jié)奏。他的腳步踩著地磚的紋路，左腳右腳間切換間帶出點塵煙。他的眼神從沒離開前方，但心里卻像有臺老舊的錄像機，把剛才所有的回合一幀幀倒帶，來來回回地看，甚至連防守人的腳步習慣、手勢、呼吸節(jié)奏都在他的腦海里排演成一整場舞臺劇。

“這次試試左肘轉(zhuǎn)身，假動作引他提前出腳。”

他默默想著，不露聲色。

球場上的燈像一個舞臺頂光，蘇盤是那個從暗處走上來的主角，沒有掌聲，沒有聚光燈，也沒有名氣響亮的名字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心跳逐漸與腳步同步，氣息調(diào)順，他慢慢彎下腰，掌心拍著球，球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震動，他整個人像是和它融成一體。

“來啊?！彼麤_著站在他對面的阿卓咧嘴，“一對一，來點狠的?！?/p>

“你瘋了?！卑⒆啃χ炝送煨渥?，“上次一對一你累得吃泡面都在發(fā)抖。”

“那是泡面太燙。”

“你臉皮才燙?！?/p>

倆人笑罵著，隨即投入節(jié)奏。

球在地上跳躍著，他們的腳步糾纏，身體貼合，肩膀與肩膀之間的角力，汗水在額頭上凝結(jié)，一滴滴滾落至地。他們不是職業(yè)的，沒有戰(zhàn)術(shù)板、沒有教練指導(dǎo)、沒有鏡頭記錄，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在呼喊、在拼命、在碰撞。

蘇盤持球側(cè)身，他突然改變節(jié)奏，一個急停，隨后左腳后撤，阿卓預(yù)判失敗，腳下稍一頓，正好被他找出空隙。他出手了——干凈利落，毫不拖泥帶水，球劃出一道優(yōu)雅的弧線，穿透空氣，像一把飛出的匕首，直指籃筐。

“刷——”

進了。

“漂亮！”老四在場邊大喊，“再來一個！”

蘇盤沒回應(yīng)，只是張開雙手，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。

他不需要別人的贊揚。他的快樂就藏在這一瞬間：球飛出去的剎那，整個世界都靜了，只剩下那個弧線。他的心也靜了，不焦躁，不憤怒，不煩惱。

只是沉浸。

“來，防守！”他大喊，回位。

對面阿卓咧嘴搖頭：“你今天開掛了是不是？”

蘇盤低頭，笑著甩了甩手：“沒有，是真的想打一場好球而已?！?/p>

“活力挺足?！彼⒅俏埠隰~，眼里有種藏不住的期待。

“新鮮得很?！崩习孱^也不抬地撩開水網(wǎng)，一撈，那魚立刻翻了個面，像是掙扎，也像是不甘心地屈服。他看著魚被裝進袋里，灌進幾勺清水，再打了個活結(jié)，感覺像是在提著一份夜晚的獎勵。

“打了一晚上的球，這點魚湯，不算過分吧?！彼匝宰哉Z著，嘴角彎了彎。

回宿舍的路比平時顯得格外安靜。夜深了，連街邊的小攤也關(guān)了，空氣里少了白天那股炙熱的汗味，多了一種濕潤而朦朧的夜意。他走得不快，左手拎著球鞋，右手提著那條魚，鞋底踩在路燈映出的影子上，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回響。

腦子里卻還在回放剛才的那場球賽。

他記得最后一回合，自己是如何從三分線外假投真突，晃得阿卓一個趔趄，然后在禁區(qū)邊急停起跳，那一記干凈利落的中距離投籃，像切豆腐一樣精準。他記得球擦網(wǎng)而過的聲音，那種“刷”的一聲輕響，如同撕裂夜色的刀鋒。

但他更記得落地的那一瞬，腳踝傳來一絲緊繃的鈍痛——不是劇烈的疼，只是一種提醒。

提醒他，身體雖年輕，卻也不是無所不能。

“得多吃點補一補了。”他摸了摸下巴，看向手中的塑料袋，那條黑魚此刻正在透明袋里不安地拍打著尾巴，水灑出來幾滴，正好打在他球鞋上，留下一圈小小的水漬。

到了宿舍樓下，樓道昏暗，只有一個小小的應(yīng)急燈勉強亮著。蘇盤拎著袋子一路上樓，心想著廚房的電磁爐還能不能用，調(diào)料有沒有齊全，魚是清蒸還是紅燒，還是干脆燉湯，清清爽爽來一碗。

進了宿舍門，老四已經(jīng)躺在床上打呼嚕，呼吸聲起伏均勻，腳邊還蹬著沒脫干凈的襪子。阿卓沒睡，坐在桌邊戴著耳機看視頻，聽到門響他扭頭看了一眼。

“你特么拎條魚回來了？”他把耳機摘下一只，滿臉驚訝，“你半夜釣魚去了？”

“買的?！碧K盤一邊往陽臺走，一邊把袋子放水池邊，“剛路過看到那魚活力不錯，我一沖動就買了?！?/p>

“沖動消費啊，兄弟?！卑⒆繙愡^來看了一眼那條魚，“這玩意兒你會做？”

“不會?！碧K盤理直氣壯地回答，然后補上一句，“但我有鍋?！?/p>

阿卓失笑，“行吧，你有鍋就天下無敵了?！?/p>

蘇盤已經(jīng)開始翻箱倒柜地找東西，廚房那邊有一口舊鍋，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調(diào)料包，他翻出一包寫著“老壇酸菜魚”的調(diào)料粉，眼睛一亮。

“今晚就它了?！彼彦佀⒏蓛簦⑺?、加熱，一氣呵成。

隨著鍋里的水開始冒泡，他提起那條黑魚，把它放在切菜板上，黑魚還在掙扎，尾巴拍在木板上發(fā)出清脆的響動。蘇盤猶豫了幾秒，抬手按住魚身，握著刀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
“干嘛？不忍心？”阿卓在旁邊看笑了，“你打籃球兇得跟狼似的，怎么殺條魚還下不了手？”

“不是……”蘇盤舔了舔唇，忽然覺得有點口干，“這魚眼睛直愣愣盯著我，我感覺它要詛咒我?！?/p>

阿卓忍不住笑出聲，“你這人真矯情。”

“哪矯情了？”蘇盤還是不太情愿地動手，但最終還是閉了閉眼，一刀下去，干凈利落。

隨著魚肉被剖開，內(nèi)臟取出，血水被沖掉，那股原始的腥氣隨之沖淡。他動作并不專業(yè)，但也不算太糟，洗凈切片，加料下鍋，一邊攪拌一邊把火調(diào)小。

熱氣升騰，鍋里的湯汁逐漸泛起白泡，酸香味撲鼻而來，連剛剛呼呼大睡的老四都翻了個身，迷迷糊糊地嘟囔：“誰在燉火鍋??？”

“酸菜魚?！碧K盤咧嘴一笑，把鍋蓋一蓋，“十分鐘出鍋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