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珍和史泰只是路過127號樓入口右側(cè)的那個路口，側(cè)影很快就過去了。

辛心收回視線，賀新川仍注視著那片黑暗。

辛心：“哥？”

賀新川轉(zhuǎn)過臉。

辛心眨了眨眼睛，“要走嗎？”

賀新川沉默，低垂著眼睛似正在思考。

辛心跟賀新川說過，賀曉輝是故意撞死曹亞楠的。

賀曉輝知道曹亞楠會在那個時間那個路口出現(xiàn)，他在夜色中駕駛著貨車，他的軀體已經(jīng)從內(nèi)部被癌細(xì)胞啃噬，他或許正在吃力地咳嗽，胸膛里涌出撕心裂肺的痛。

近了，近了，快到了。

他握緊方向盤，手指捏得發(fā)抖，腳用力踩下油門。

毫不遲疑地將一個在黑夜中等待的女人給撞得血肉模糊、粉身碎骨。

他們之間有什么仇恨嗎？

在賀新川的記憶里，賀曉輝從不和任何人結(jié)怨，他是個本本分分的老實人，唯一做的出格的事就是帶著老婆孩子離開了家鄉(xiāng)出來打拼。

老實人。

老實人也會殺人嗎？

“你懷疑她收買賀曉輝撞死曹亞楠？”

賀新川沒說“她”是誰。

但辛心還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
兩人心照不宣。

賀新川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
記憶里，事故發(fā)生后，在曹亞楠的葬禮上，賀新川第一次見到了曹珍。

據(jù)說是在幼兒園做代課老師，看上去很文靜，知道他是肇事司機的弟弟后也禮貌克制地打了招呼，對同行的李慧娟也很客氣。

“誰都不想這樣的事情發(fā)生?！?/p>

曹珍對同樣雙眼通紅的李慧娟說。

“我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?！?/p>

冷靜理智得不像是受害者家屬，她甚至彎下腰，輕柔地摸了下躲在李慧娟身后的賀惜文的腦袋。

“回去吧?！?/p>

賀新川說。

天黑了，小鎮(zhèn)如往常一般陷入安靜，小電驢行駛的聲音就變得非常吵，辛心下巴墊在賀新川肩上，嘴里又含了顆糖，喉嚨痛得難受，他很用力地吞咽口水。

賀新川沒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先拐去了藥店。

藥店是整個小鎮(zhèn)難得24小時營業(yè)的地方，今天李慧娟值夜班，辛心進(jìn)去的時候沒有看到賀惜文。

李慧娟抬頭看到兩人，臉上先是露出了微笑，看到辛心脖子上的痕跡時從后面柜臺站了起來，“怎么了？”

處理結(jié)果是貼膏藥，既能止痛又不顯眼，順便還幫辛心又換了下額頭的紗布。

“去醫(yī)院看看吧。”

李慧娟擔(dān)憂地建議道。

“沒關(guān)系，”辛心轉(zhuǎn)了下脖子，“我沒事?！?/p>

李慧娟沒有問傷是從哪來的，只是溫柔地說：“過了一晚上，如果疼痛沒有緩解，一定要去醫(yī)院?！?/p>

辛心：“好的?！?/p>

賀新川在一旁站著，等兩個人說完話后，對李慧娟說：“嫂子，借一步說話。”

李慧娟愣了一下，隨即從柜臺后出來。

兩人轉(zhuǎn)到后面的小隔間說話去了。

辛心含著糖，百無聊賴地趴在玻璃桌上看下面擺著的藥。

相比剛才險些送命的時刻，現(xiàn)在這個環(huán)境，這個時間堪稱舒適，看著看著，辛心甚至有了一些睡意，他打了個哈欠，不敢真的入睡，這里離小云樓距離不算太遠(yuǎn)，誰知道趙宏偉有沒有緩過來，攻擊范圍有沒有擴大。

一天撞兩次鬼，辛心覺得自己沒有那么好運能夠活下來。

他的運氣好像一直很差。

雖然屬于自己的記憶沒有一點能想起來的，但是有些想法好像就長在他腦子里一樣，那已經(jīng)不算是記憶，而是更接近于靈魂層面。

他覺得像他這種運氣特別差的人。

一般來說，都是主角。

辛心舌尖抵了下糖，還挺美滋滋的。

趴著趴著，他發(fā)現(xiàn)柜臺下面藏著一雙眼睛。

是賀惜文。

賀惜文穿著鵝黃色的碎花背心裙子，齊耳的短發(fā)有點亂，看上去像是突然睡醒，站在柜臺下面，小手背在身后，仰頭看辛心。

剛才賀惜文還不在這里，辛心推測她應(yīng)該是在里面睡覺，醒了出來找媽媽，他一時有些慌，掏出手機連忙現(xiàn)學(xué)手語。

“你好?！?/p>

辛心試著比了一下。

賀惜文噗嗤笑了，然后給他來了一大段。

辛心：“……”

完蛋。

賀惜文捂著嘴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
然后她指指辛心的手機。

辛心：“你想玩手機？”

賀惜文伸手。

辛心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手機遞給了賀惜文。

賀惜文看上去很會玩手機，兩只手捧著手機點了好幾下，然后翻轉(zhuǎn)屏幕。

“哥哥，我認(rèn)識很多字?！?/p>

辛心：“……”

對哦，他們可以打字交流。

“你媽媽在里面跟你叔叔說話，你別著急?！?/p>

“哥哥，你是叔叔的好朋友嗎？”

“算吧。”

“我喜歡叔叔，也喜歡你?！?/p>

辛心接過手機，看到上面的字和笑眼彎彎的小姑娘，心頭不由微動。

他打字。

“我抱抱你，好不好？”

他轉(zhuǎn)過屏幕，賀惜文看完了，踮起腳尖，兩只手向外伸。

辛心彎腰把小姑娘從柜臺里抱了出來。

賀惜文挺輕，辛心這么個弱雞身體抱著也不吃力。

“要是你能聽見就好了?！?/p>

辛心輕聲感慨。

“文文?！?/p>

辛心抱著賀惜文回頭。

李慧娟和賀新川一起走了過來。

一看到媽媽，賀惜文馬上就張開手臂向著李慧娟的方向。

辛心連忙松開手。

李慧娟過來抱住了賀惜文，順手把辛心的手機還給他。

辛心：“嫂子，惜文醒了，我跟她玩了一會兒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李慧娟：“她最近不愛睡覺，總是喜歡晚上跑出來玩。”

賀惜文臉貼在母親的脖子邊，臉上還是帶著笑，對著辛心吐了吐舌頭。

“我?guī)厝ニX。”

李慧娟抱著孩子進(jìn)去。

辛心看向賀新川，賀新川的視線正黏在母女兩人的背影上，“哥，我能采訪下你嗎？”

賀新川扭過臉：“不能?！?/p>

辛心：“那你主動向我傾訴吧，我有點困，最好邊走邊說。”

賀新川：“……”

兩人出了藥店，賀新川在下面推著小電驢走，辛心走上面人行道，就挨著賀新川。

“我問她賀曉輝走以后，她手頭緊不緊張，緊張的話，我可以補貼給她?！?/p>

“她怎么說？”

“說了些套話?！?/p>

大概意思就是大家生活都不容易，她還能撐得下去，如果實在不行的話，她會向他求助的。

兩面關(guān)系本就一般，平常來往的不是很深，說來說去也都是些客套話。

“如果賀曉輝真的被收買了，那曹珍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把一部分的保險金分給他了?！?/p>

辛心說，“現(xiàn)在賀曉輝人都已經(jīng)死了，錢去哪了？”他看向賀新川，“你覺得你嫂子有可能知情嗎？”

賀新川沒回答，表情很凝重。

辛心和賀新川回到宿舍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宿舍里空蕩蕩的。

除了他和賀新川的床鋪，其他鋪位全都光禿禿的，原本放行李箱的上鋪也全空了。

三個人連夜跑路了。

辛心：本不富裕的npc又少了三個。

辛心看向身邊的賀新川，“哥，別離開我。”

賀新川：“……”

兩人還是一起去洗澡。

辛心邊往身上澆水邊想。

目前為止，他到底解開了多少謎題，還是其實他一直走在錯誤的道路上，這幾天做的全是無用功？

就那么把曹珍定性為所有案子的兇手，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？

這個案子里有個太顯眼的因素，保險賠償金。

為了錢，所以指使人撞死自己的姐姐，也許后來事情敗露了，于是繼續(xù)殺人滅口。

人為財死鳥為食亡。

這種犯罪動機，可謂是經(jīng)典詠流傳，似乎也非常合理，但是又沒有一錘定音的關(guān)鍵性證據(jù)。

而且以現(xiàn)在的撞鬼強度，比起能不能查出真相，他更擔(dān)心他能不能活到任務(wù)結(jié)束的那一天。

辛心若有所思，“總覺得好像有些關(guān)鍵的東西從我眼前溜過，我沒抓住?！?/p>

賀新川：“先把你手里的肥皂抓住?！?/p>

辛心：ok。

洗完澡，兩人結(jié)伴回宿舍。

走廊里的燈大概是線路有問題，跟恐怖片里的經(jīng)典特效一樣閃，辛心都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，“看，”他手指燈，笑，“一閃一閃亮晶晶，我們走廊里有小星星耶?！?/p>

賀新川：“……”

額頭上新?lián)Q的紗布，脖子上新貼的藥膏，說話聲音都還有點啞，一晚上剛死里逃生，這個人到底哪來的樂觀精神？

回到宿舍，辛心就開始忙忙碌碌，對幾個床鋪前后大挪移。

賀新川本來坐在床上，靠著后墻察看在向晨家的視頻，想看看有沒有什么被他們當(dāng)時遺漏的線索。

辛心一開始折騰，他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，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辛心身上，想看他到底還能干出什么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來。

另一副床鋪架子貼上來的時候，賀新川已經(jīng)完全沒看手機了。

辛心突然“啊”了一聲，有點尷尬地?fù)狭藫项^，“只拆了蚊帳，忘了把被子拿下來了。”然后他又把床鋪架子拉開一條縫，跪在光的床架子上，細(xì)胳膊從兩張床的縫里伸進(jìn)去一點一點地先把上鋪的席子抽下來，然后再是被子、枕頭。

把兩個床鋪并好，辛心綁好蚊帳，開口對著賀新川的床，把被子、席子、枕頭放在床上，轉(zhuǎn)了個身，屁股撅著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