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議帖在天亮?xí)r正式送到。

來人衣冠整齊，聲音也客氣，仿佛昨夜撞裴家后門的私手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
裴家后門的裂縫還沒補(bǔ)。

常媽媽用一條舊板臨時(shí)頂住門，木屑落了一地。柳氏被扶回屋里后仍咳個(gè)不停，阿滿蹲在井邊洗帶血的布，洗了三遍，水還是淡紅。

就在這樣的院子里，送帖人站得干干凈凈。

他靴底沒有泥，袖口沒有皺，臉上的笑也恰到好處。仿佛裴家昨夜不是被人撞門，只是晨起風(fēng)大，吹壞了一塊舊木板。

沈知微看著他，忽然覺得許敬臣最會(huì)做的事，就是把血擦干凈以后，再遞上一盞茶。

“韓公設(shè)席，邀裴編修論河工舊策。”

河工舊策。

四個(gè)字落在裴家院中，像一把洗得很干凈的刀。

沈知微接過帖子，指尖掃過帖尾。

禮部右侍郎，許敬臣。

名字寫得端正，筆畫舒展，像從未沾過血。

她想起范敬川夜里說那三個(gè)字時(shí)的樣子。

一個(gè)快死的老人，說出許敬臣，像從喉嚨里吐出一根生銹的釘子。

而這張?zhí)由系脑S敬臣，卻端方、舒展、毫無破綻。

這便是他們要面對(duì)的人。

他能讓人半夜撞門，也能在天亮后邀人入席；能把一個(gè)六歲孩子推到祖父面前，也能在清議場上談禮法、談風(fēng)骨、談朝廷體面。

沈知微把帖子捏緊了一瞬，又松開。

不能撕。

撕了，便成了她惱羞成怒。

她要讓這張?zhí)幼约鹤兂稍S敬臣手里的燙鐵。

送帖人笑道：“許侍郎說，裴編修初入京中清議，若愿先去許府問禮，入席會(huì)穩(wěn)些?！?/p>

裴硯書站在門前。

他身后的門板還沒修好，裂縫處能看見昨夜撞門留下的痕跡。

裴硯書也看了一眼那道裂縫。

“替我回許侍郎。”

送帖人拱手。

裴硯書道：“我讀書入仕，不是為了先學(xué)拜哪扇門?！?/p>

送帖人的笑僵在臉上。

“裴編修，許侍郎是好意?！?/p>

“昨夜來撞我家門的人，也說自己是官。”

裴硯書看向他。

“許家的好意，我不敢收?！?/p>

送帖人臉上的血色退了退。

裴硯書這話說得不重，卻把許家兩個(gè)字明明白白擺到了院中。若他只是拒絕，來人還能回去添油加醋，說寒門書生不懂規(guī)矩；可他說“不敢收”，便等于告訴許敬臣，昨夜那筆賬他記下了。

沈知微看了裴硯書一眼。

從前他在外人面前多半溫和，能讓一步便讓一步，不是怕，是不愿讓母親和她被牽連?？扇缃袼臏睾腿栽?，骨頭卻露出來了。

清議還未開，第一回合已經(jīng)開始。

送帖人臉色一白。

沈知微沒有說話。

她知道，這句話傳回許敬臣耳中，今日清議就不會(huì)是尋常清議了。

可他們本來也沒打算尋常走過去。

送帖人離開后，院里安靜下來。

知遠(yuǎn)在西屋睡著，范老還在昏沉，柳氏被常媽媽按著喝藥。破門邊，阿滿蹲著擦血，擦了很久也沒擦干凈。

沈知微走過去，接過阿滿手里的濕布。

阿滿愣了一下：“姑娘，我來就好?！?/p>

“擦不掉就別擦了?！?/p>

沈知微看著門縫里那一點(diǎn)暗紅。

“留著?！?/p>

阿滿不解。

沈知微道：“等硯書從韓府回來，再一起修門?！?/p>

她沒有說更多。

可院里的人都聽懂了。

這道血痕不是臟污，是昨夜裴家沒有退的記號(hào)。提醒他們，許家已經(jīng)把手伸到門前，今日誰也不能再假裝還有清靜日子可過。

裴硯書展開帖子，又看了一遍。

韓公清議，是清流看人的門。

許敬臣遞帖，是臟手壓在門口。

崔文衡藏在更深處，還未露面。

他若進(jìn)，前程和舊案就正面撞上；他若不進(jìn)，許敬臣就會(huì)說他心虛，說他被罪臣女裹挾，說沈家舊案只是私怨翻浪。

更糟的是，韓府清議不是衙門。

衙門里有律條，有堂鼓，有該問與不該問。清議席上卻只有人心、名聲和一句句聽似風(fēng)雅的評(píng)斷。

一個(gè)眼神便能讓人無座。

一句玩笑便能把寒門書生十年苦讀說成攀附。

一盞茶遞過來，不喝是不識(shí)抬舉，喝了又可能成了低頭。

許敬臣選擇韓府，就是要在最講體面的地方，逼他們吃下最不體面的虧。

沈知微問：“你還去嗎？”

裴硯書抬頭。

“去?！?/p>

“去了，他們會(huì)逼你低頭。”

“那就讓他們看看，寒門書生的腰是怎么長的?！?/p>

沈知微看著他。

她忽然想起裴硯書初到沈家時(shí)的樣子。

那時(shí)他不過是一個(gè)清貧書生，衣袖洗得發(fā)白，卻敢在眾人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里向她伸手。很多人說他糊涂，說他貪沈家舊名，說他遲早被她拖死。

可一路走到今日，他沒有退過。

她也不想讓他一個(gè)人進(jìn)那座滿是軟刀子的席。

裴硯書走到她面前，把帖子遞給她。

“你守家?！?/p>

沈知微沒有接。

“不?！?/p>

裴硯書一怔。

她道：“我不進(jìn)席，但我要到韓府門外。”

“知微?！?/p>

“你在里頭，他們會(huì)遞茶，會(huì)遞話，會(huì)遞前程，也會(huì)遞刀。”

沈知微抬眼。

“我在門外，看誰不敢讓活人進(jìn)去?！?/p>

裴硯書看著她，終于明白她不是要逞強(qiáng)。

她不進(jìn)席，是不給許敬臣當(dāng)眾羞辱“罪臣女”的機(jī)會(huì)；她站在門外，是要守住那些被許敬臣抹掉、嚇退、堵在門外的人。

清議里頭爭的是名分。

門外爭的是誰還能開口。

這兩處必須有人同時(shí)看著。

裴硯書沉默片刻，終于點(diǎn)頭。

“好?！?/p>

沈知微這才接過清議帖。

她看著許敬臣的名字，忽然把帖子折了一道。

那道折痕正壓在許字上。

“昨夜他要人?！?/p>

“今日，我們讓他先見人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