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蘇州，熱得像蒸籠。

太陽從早到晚掛在天上，毫不留情地將熱浪傾瀉而下。河岸兩邊的柳樹垂著枝條，一動不動，連葉子都懶得搖晃。知了的叫聲從清晨持續(xù)到深夜，那聲音尖銳而綿長，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穿似的。柏油路面被曬得發(fā)軟，踩上去有一種黏黏的感覺，空氣熱得發(fā)燙，呼吸一口都覺得燙肺。

星遙每天早晨去體驗坊的路上，都要經(jīng)過那條沿河的石板路。以往她總會放慢腳步，看看河面上的鴨子，看看岸邊的花草，但最近她只想快步走完那段路，盡快躲進體驗坊的陰涼里。

體驗坊里雖然也沒有空調(diào)，但比起外面的烈日曝曬，還是要好一些。她支起了那臺小風(fēng)扇，又在地上潑了一些水，利用蒸發(fā)來降溫。即便如此，坐在繡架前繡花的時候，汗水還是會順著臉頰滑落下來，滴在繡布上。

“這樣不行。”姜采薇看著她滴落在繡布上的汗珠，皺起了眉頭，“星遙老師，你這樣會把繡布弄臟的。”

星遙擦了擦汗，無奈地說：“那也沒辦法?？偛荒懿婚_門吧?！?/p>

姜采薇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

她跑出去，過了一會兒回來，手中拎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幾塊白色的紗布。她把紗布疊成長條，綁在星遙的額頭上，像是一條抹額，然后把剩余的紗布搭在肩膀上。

“這樣可以吸汗?！彼f，“汗不會滴到繡布上?！?/p>

星遙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，笑了：“你哪來的紗布？”

“藥店買的?！苯赊闭f，“幾塊錢一卷，很便宜?！?/p>

星遙看著她，心中涌起一陣暖意。這個從哈爾濱來的姑娘，比她想象中要細心得多。

“謝謝你，采薇。”

“不用謝?！苯赊痹谧约旱睦C架前坐下來，也綁了一條紗布在額頭上，“咱們師徒倆，一起抗暑。”

盛夏的體驗坊，客人少了很多。太熱了，大多數(shù)人都不愿意出門，寧愿待在家里吹電扇。但也有一些老學(xué)員雷打不動地來，比如那位常來的阿姨。她每天下午兩點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，手中拎著一個保溫壺，里面裝著冰鎮(zhèn)綠豆湯或者酸梅湯，來了之后就坐在風(fēng)扇旁邊，一邊喝湯一邊繡花，一坐就是一個下午。

“星遙老師，你這屋里雖然熱，但比我家舒服?！卑⒁陶f，“我家那個老頭子天天在家看電視，聲音開得老大，吵得我頭疼。還是你這兒清凈?！?/p>

星遙笑了：“那您就天天來?！?/p>

“我可不是天天來嘛。”阿姨說，然后低下頭，繼續(xù)繡手中的花樣。

有一天下午，阿姨繡完了一朵牡丹花，舉起來看了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然后對星遙說：“星遙老師，我有個事想問你?！?/p>

“您說。”

“你那個臺北的展覽，是什么時候來著？”

“十月中旬?！毙沁b說。

“那我能去看嗎？”

星遙愣了一下：“您要去臺北？”

“怎么，不行??？”阿姨說，“我閨女在臺北上班，一直叫我去玩。我嫌遠，一直沒去。但這次不一樣，你的展覽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
星遙看著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：“當(dāng)然可以。您要是來了，我親自給您當(dāng)導(dǎo)游?！?/p>
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?！卑⒁谈吲d地說，低下頭繼續(xù)繡花。

星遙看著她，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。她從來沒有想過，會有人愿意跨越海峽，只是為了來看她的展覽。

盛夏的第七天，星遙收到了臺北巡展的最終確認函。展覽的各項準(zhǔn)備工作已經(jīng)全部就緒，展品運輸?shù)臅r間表也已經(jīng)確定。她需要在九月中旬之前，將所有參展作品打包好，通過專門的物流渠道運送到臺北。

她盤點了一下參展作品的數(shù)量——一共二十四幅，包括四季系列的四幅主作品、《山河圖》、《繡史》、《平江圖》，以及一些其他的修復(fù)作品和創(chuàng)作作品。二十四幅作品，代表了她這幾年來的全部心血。

她把這些作品一一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每一幅都處于最佳狀態(tài)。有些作品的畫框需要更換，有些作品的玻璃需要清潔，有些作品的展簽需要重新制作。她把需要處理的事項一一記在筆記本上，然后一項一項地去落實。

盛夏的第十五天，星遙帶著姜采薇去了一趟太湖。

不是去采集植物染料，而是去看荷花。太湖邊的荷塘，正值盛花期，滿池的荷葉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，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。粉紅色的荷花從荷葉間冒出來，有的含苞待放，有的已經(jīng)盛開，有的花瓣已經(jīng)開始凋落，露出嫩黃色的蓮蓬。

她們租了一條小船，劃進了荷塘深處。船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，戴著一頂草帽，赤著腳，一邊劃船一邊哼著小調(diào)。星遙和姜采薇坐在船上，伸手就能夠到那些荷花和荷葉?？諝庵袕浡苫ǖ那逑愫退莸男任叮旌显谝黄?，形成一種獨特的夏日氣息。

“真美。”姜采薇說，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，“我要繡一幅荷花?！?/p>

“可以。”星遙說，“荷花是補天繡的傳統(tǒng)題材，有很多種表現(xiàn)手法。回去之后我教你?！?/p>

姜采薇點了點頭，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荷花上，像是在默默地把它們的樣子記在心里。

小船在荷塘中緩緩穿行，船槳劃破水面，發(fā)出輕柔的水聲。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星遙坐在船上，看著那些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的荷花，心中涌起一種難得的寧靜和愜意。
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，外婆也曾帶她來看荷花。那時候外婆的身體還好，能走很遠的路，能說很多的話。她牽著外婆的手，站在荷塘邊，看著那些粉紅色的花朵，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。外婆耐心地回答著，偶爾還會摘一片荷葉，頂在她的頭上當(dāng)帽子。

那些記憶，已經(jīng)很遙遠了。但在這個夏日的午后，在荷塘深處，那些記憶又變得鮮活了起來。

“星遙老師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姜采薇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“沒什么?！毙沁b回過神來，“在想一些以前的事。”

姜采薇沒有追問，只是說了一句：“以前的夏天，是不是比現(xiàn)在涼快？”

星遙笑了：“也許是吧。也可能是那時候不怕熱?！?/p>

兩個人坐在船上，繼續(xù)在荷塘中穿行。陽光、荷花、水聲、風(fēng)聲，一切都恰到好處。

盛夏的最后一天，星遙完成了臺北巡展的所有準(zhǔn)備工作。

二十四幅作品已經(jīng)全部檢查完畢，打包妥當(dāng)，存放在干燥通風(fēng)的房間里，等待九月中旬的運輸。展簽和導(dǎo)覽手冊的設(shè)計稿已經(jīng)定稿，發(fā)給了臺北的策展團隊。開幕式的流程也已經(jīng)確定，她需要在開幕式上發(fā)表一個簡短的演講。

她坐在繡架前，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墻面——二十四幅作品全部收起來了，體驗坊的墻上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的。她有些不習(xí)慣，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種期待。

她拿起針線，開始繡一幅新的作品。不是為展覽準(zhǔn)備的，而是為自己繡的——一幅小小的桂花圖，繡的是繡心居院子里那棵桂花樹。她想在去臺北之前繡完它，掛在體驗坊里，填補那些空白的墻面。

她繡了幾針，然后停下來，拿起手機，給沈硯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下個月我就要去臺北了。”

過了一會兒，沈硯回復(fù)道：“我知道。我送你。”

星遙看著那行字，笑了。她放下手機，繼續(xù)繡那棵桂花樹。

窗外，盛夏已至尾聲，立秋將臨。

而她的旅程，即將再次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