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里，莫提斯的狀態(tài)明顯好了許多。

他不再整天睡到中午，也不再刻意尋找各種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情填滿時間。

每天清晨，帕比起床時，客廳里通常已經(jīng)亮起了燈。莫提斯會坐在堆滿羊皮紙的長桌旁，一邊喝著早已變涼的紅茶，一邊翻閱約拉留下的筆記。

筆記里的內(nèi)容十分混亂，約拉顯然沒有想過這些記錄有一天會落到別人手里。

一些文字是她對于古代魔法的研究，另一些則是她在尋找梅林陵墓時留下的線索。許多頁面只有幾個倉促寫下的單詞，旁邊畫著意義不明的魔法符號。

幾個人依舊沒有找到能夠直接擊敗梅林的方法。

可莫提斯至少不再逃避，他一次又一次閱讀母親留下的文字，也重新檢查了所有母親留下記憶。

這天清晨，莫提斯猛地從冥想盆里抬起頭。銀白色記憶在盆中緩慢旋轉(zhuǎn)，偶爾浮現(xiàn)出模糊的人影。莫提斯已經(jīng)連續(xù)進(jìn)入這段記憶七次，卻依舊沒有停止。銀色霧氣從他的臉上滑落，重新回到盆中。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皺著眉坐回椅子，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

帕比幾人坐在附近，見他抬起頭，立刻看了過來。

“還是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嗎？”帕比問道。

“有一個地方很奇怪?！蹦崴苟⒅は肱?，“但我不確定它是否真的有意義?！?/p>

奧米尼斯合上手中的筆記，“什么地方？”

莫提斯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揮動魔杖，從冥想盆中抽出一縷細(xì)小的銀色記憶。記憶在長桌上方展開，形成一幅略顯模糊的景象。

畫面中的約拉站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。周圍是破舊的磚石房屋，墻壁上沾滿煤煙，潮濕的路面反射著昏暗燈光。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從遠(yuǎn)處跑過，卻沒有注意到站在陰影中的女巫。

這是百年前的白教堂區(qū)。

約拉的臉色十分蒼白，她扶著門框，隨后又像聽見了什么，眼中慢慢浮現(xiàn)出溫柔的笑意。

“太好了?！奔s拉輕聲說道。

畫面隨即停止，銀色記憶重新收攏，懸浮在冥想盆上方。

“就是這里?！蹦崴褂檬滞兄掳停罢f實話，她這句‘太好了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塞巴斯蒂安看著剛剛消失的畫面，“她可能覺得你父親終于消停了？”

“不是?！蹦崴箵u了搖頭，“我記憶里那種事情都不止一次?！?/p>

“也可能是看見了某個人?！迸帘日f道。

“周圍沒有人?！蹦崴乖俅螕]動魔杖。

同一段記憶重新出現(xiàn)。

這一次，他放慢了畫面的速度。約拉抬起頭以前，視線明顯落在街道另一端。她的眼睛短暫地移動了一下，就像那里真的站著一個正在對她說話的人。

可無論莫提斯從哪個角度觀察，街道上始終空無一人。

“她是在回答某句話。”莫提斯說道，“可記憶里沒有其他人的聲音?！?/p>

阿米特湊近銀色畫面，“會不會是記憶本身不完整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莫提斯看著母親臉上的表情，“但這句話給我的感覺很熟悉?！?/p>

第一次查看約拉的記憶時，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細(xì)節(jié)。可當(dāng)他反復(fù)查看整段記憶以后，那句“太好了”逐漸變得異常刺耳。

莫提斯可以確定，自己曾經(jīng)在其他地方聽見過同樣的聲音。

不僅內(nèi)容相同，就連語氣也完全一致。

他閉上眼睛，不停在記憶中搜索。

白教堂區(qū)，破舊的房屋。

莫提斯猛地睜開眼睛。椅子因為他突然起身的動作向后滑出，在地板上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摩擦。

帕比被嚇了一跳，“莫蒂？”

莫提斯沒有回答，他的腦海中已經(jīng)浮現(xiàn)出一段被忽略了很久的記憶。

一九九六年，赫敏生日那天，他曾經(jīng)帶她去過白教堂區(qū)，他們在那所舊房子的所咋地停留過一會兒。

赫敏從莫提斯那里聽說了約拉的事情，便站在街邊，對著那片早已不存在于現(xiàn)實中的過去輕聲說了一句話，“夫人，您的兒子很了不起?！?/p>

那原本只是一句說給莫提斯聽的安慰?？删驮诤彰粽f完以后，他聽見了一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女人聲音，“太好了。”

當(dāng)時，莫提斯檢查過附近，沒有隱藏的巫師，也沒有畫像、幽靈或者任何會說話的魔法物品。

那道聲音只出現(xiàn)了一次，隨后便徹底消失。

莫提斯一直以為，那是自己觸景生情產(chǎn)生的幻聽?？涩F(xiàn)在，他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覺得母親記憶中的這句話異常熟悉。

因為它們根本就是同一句話。

“我聽到過。”莫提斯怔怔地看著約拉留下的銀色記憶。

“聽到過什么？”奧米尼斯問道。

“這句‘太好了’?！蹦崴沟穆曇粲行└蓾?，“我在一九九六年聽到過。”

客廳里驟然安靜下來。

塞巴斯蒂安率先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，“一九九六年？”

“我后來去過一次白教堂區(qū)。”莫提斯重新坐下，“當(dāng)時，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‘太好了’。聲音與母親在這段記憶里完全相同?！?/p>

帕比看向銀色畫面中的約拉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你聽到了你母親一百多年前的聲音？”

“這怎么可能？”奧米尼斯皺起眉。

“也許是真的?！卑⒚滋貐s沒有立刻否定，他快步走到冥想盆旁邊，仔細(xì)觀察其中旋轉(zhuǎn)的記憶，“我已經(jīng)解釋過很多次了。時間不是一根從過去延伸到未來的線，而是許多相互平行，又有可能在特定情況下重疊的層面。不同時間里發(fā)生的事情，通常無法互相影響?？扇绻麅蓚€時間節(jié)點之間存在足夠強(qiáng)烈的聯(lián)系，它們便可能在短時間內(nèi)重合。”

塞巴斯蒂安聽得一臉茫然，“說簡單一點。”

“莫蒂和約拉夫人之間有血緣聯(lián)系，說話時又恰好站在約拉曾經(jīng)去過的地方?！卑⒚滋亟忉尩?，“如果約拉夫人本身對時間魔法十分敏感，而莫蒂的存在又同時連接著兩個時代，她的聲音還真有可能穿過一百年被莫蒂聽見?！?/p>

“所以，莫蒂聽到的真的是他母親的聲音？”帕比問道。

“沒錯?！卑⒚滋嘏d奮地點頭，“這是一場橫跨百年的對話?！?/p>

奧米尼斯卻沒有因為這個發(fā)現(xiàn)感到高興，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約拉的筆記，神情越來越嚴(yán)肅，“不對?！?/p>

阿米特轉(zhuǎn)頭看向他，“哪里不對？”

“莫蒂得到這段記憶時，歷史已經(jīng)被納察改變了?！眾W米尼斯說道，“按照莫蒂的講述，他原本應(yīng)該在一九九一年蘇醒，隨后在一九九六年前往白教堂區(qū)?？墒?，納察已經(jīng)消除了他蘇醒的契機(jī)。現(xiàn)在的歷史里，莫蒂不應(yīng)該在一九九一年醒來，也不應(yīng)該在一九九六年前往白教堂區(qū)?！?/p>

客廳里的興奮迅速冷卻。

帕比遲疑地說道，“也許留下的記憶不會隨著歷史一起變化?！?/p>

“記憶同樣是歷史的一部分?！眾W米尼斯搖頭，“如果過去真的發(fā)生改變，冥想盆中的內(nèi)容也會一同改變。在莫蒂被困在過去以后，這段回應(yīng)也應(yīng)該從記憶中消失。”

阿米特沉默下來，他圍繞冥想盆緩慢走動，嘴里不斷重復(fù)著奧米尼斯剛才的推論。

“這意味著……”阿米特的腳步猛地停住，他的雙眼驟然亮了起來，“該死！”

突如其來的叫聲把其他人嚇了一跳。

“我怎么會忘了這件事？”

莫提斯立即看向他，“你想到了什么？”

阿米特顯得異常激動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，“莫蒂，你告訴過我們，在未來，我們幾個人留下了畫像，對不對？”

莫提斯茫然地點頭，“沒錯。”

“你還說，畫像中的我們很早便知道你會重新蘇醒。”

“是。我問過他們很多次，為什么能夠確定我會蘇醒?！蹦崴够貞浿貛炖锏乃姆嬒瘢八麄儚膩聿豢辖忉?，只告訴我時候還沒有到。等正確的事情發(fā)生以后，我自然會知道答案?！?/p>

阿米特用力拍了一下桌面，“問題就在這里！”

塞巴斯蒂安不耐煩地說道，“你能不能別只說一半？”

“莫蒂是在一九九一年蘇醒的?！卑⒚滋刂钢约号c另外幾個人，“按照他的說法，那個時候除了塞布以外，我們都已經(jīng)不在人世了。既然我們早已死亡，畫像又只能保留原主生前的記憶和性格，那么畫像為什么會知道莫蒂會在一九九一年醒來？它們不可能看到自己死后發(fā)生的未來?！?/p>

莫提斯怔住了，這個問題，他在未來確實想過很多次。

畫像并不是真正的靈魂。它們無法像活人一樣成長，也不能憑空知道原主死亡以后發(fā)生的事情。畫像所表現(xiàn)出的知識，全部來自原主生前留下的記憶與訓(xùn)練。

如果未來秘庫里的四幅畫像知道莫提斯會蘇醒，就只能說明，它們的主人活著的時候已經(jīng)知道這件事了。

奧米尼斯率先明白了阿米特的意思，“我們之所以會那樣訓(xùn)練畫像，是因為現(xiàn)在見到了莫蒂?！?/p>

“對！”阿米特不停點頭，“未來的莫蒂被送回我們的時代，告訴我們自己會在一九九一年蘇醒。所以我們才會在死去以前留下畫像，并這樣訓(xùn)練它們。”

“當(dāng)莫蒂在未來見到那些畫像時，它們自然知道他一定會醒來?！迸帘纫裁靼琢?，“可這些畫像并沒有從莫蒂的記憶里消失?！彼难劬χ饾u亮起，“也就是說，莫蒂最終度過了這場危機(jī)，他成功修正了歷史！”

阿米特重重點頭，“沒錯！如果莫蒂沒有成功，那就不該有那些畫像?！?/p>

莫提斯緩緩站起身。

一個月以來，他第一次看見了明確的希望，不是帕比的安慰，也不是他為了讓朋友放心而故意表現(xiàn)出的自信。

而是真正存在于因果中的證據(jù)。

歷史沒有把他徹底抹除，未來仍然存在。

“這也解釋了另一件事?！卑⒚滋卣f道，“未來的我為什么會把時間轉(zhuǎn)換器交給納察。因為畫像中的我同樣知道，這件事必須發(fā)生。莫蒂回到過去不是意外，也不是納察單方面改變了歷史。這本來就是歷史原有的走向。只有莫蒂回到這里，過去發(fā)生的某個問題才能得到解決。我們也必須確保時間轉(zhuǎn)換器最終落到納察手中，讓整個循環(huán)完整閉合?！?/p>

奧米尼斯沉思片刻，“也就是說，這場危機(jī)存在解決方法，只是現(xiàn)在的我們還不知道答案?！?/p>

“對?！卑⒚滋卣f道，“但是未來的畫像不能直接把答案告訴莫蒂，因為這樣會改變歷史?！?/p>

塞巴斯蒂安抬手揉了揉額頭，“我討厭時間旅行。這東西比最復(fù)雜的黑魔法還要麻煩?！?/p>

“但至少我們知道，莫蒂不會消失?！迸帘日f道。

莫提斯沒有回應(yīng)，他重新看向母親的記憶。畫面中的約拉仍然站在一百年前的白教堂區(qū)，微笑著回答那個來自未來的女孩。

太好了。

這三個字不僅證明母親曾經(jīng)聽見赫敏的聲音，也證明一九九六年的那個午后依舊存在。

“如果是這樣?！彼従徴f道，“說明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并不完整。梅林告訴了我很多事情，但那些都只是他愿意讓我知道的內(nèi)容。他認(rèn)為自己已經(jīng)勝利，所以不介意解釋計劃，卻不代表他說出了全部真相。”

奧米尼斯點頭，“我們需要知道更多?！?/p>

“可還能去問誰？”塞巴斯蒂安終于找到機(jī)會插話，“現(xiàn)在知道全部計劃的人，除了梅林本人，就只剩下我們了吧?？偛荒苤苯踊氐桨⑼呗?，敲開他的石棺問他還有什么事情沒說吧？”

“就算莫蒂愿意去，我也不同意?！迸帘攘⒖陶f道。

莫提斯沒有理會塞巴斯蒂安的玩笑，他望著冥想盆中旋轉(zhuǎn)的銀色記憶，腦海中迅速浮現(xiàn)出梅林講述過的內(nèi)容。

世界意志。

與世界共同誕生的魔法。

“想要了解世界意志，至少需要找到一個和梅林處于同一層次的存在?！蹦崴沟吐曊f道。

塞巴斯蒂安皺起眉，“另一個像梅林一樣活了幾千年的巫師？”

“不是巫師?！蹦崴咕従徧痤^，“梅林不是普通生命，他代表古代魔法這個概念。如果想知道他隱瞞了什么，就應(yīng)該去詢問另一個與世界一同誕生的概念?！?/p>

帕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，“死亡?！?/p>

“沒錯?！蹦崴罐D(zhuǎn)頭看向奧米尼斯，“奧米?！?/p>

奧米尼斯微微偏過頭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岡特家族是不是有一枚祖?zhèn)鹘渲?？?/p>

奧米尼斯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，“確實有。那枚戒指的歷史比岡特家族現(xiàn)有的大部分記錄都更加久遠(yuǎn)，據(jù)說上面鑲嵌著一塊刻有奇怪標(biāo)志的黑色寶石?！?/p>

莫提斯眼中閃過一絲光芒，“它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”

奧米尼斯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，“父親原本把它和莊園里的其他遺產(chǎn)一起保管。后來，馬沃羅騙父親賣掉莊園，把大部分財產(chǎn)都轉(zhuǎn)到了自己手里。那枚戒指算是岡特家族為數(shù)不多還沒有被變賣的遺產(chǎn)。如果沒有發(fā)生意外，應(yīng)該在馬沃羅手里。”

塞巴斯蒂安看向莫提斯，“一枚戒指能幫我們找到死亡？”

莫提斯沒有解釋，他的臉上終于浮現(xiàn)出一個真正帶有期待的笑容。

“看來，我得去拜訪一下你那位哥哥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