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皇子這一走，直走到金鱗池畔那幾株枯柳都抽出了新芽，方才打道回京。他這一去一回，叫京里大半的官員沒能過上一天安生年。

賀家能在青州這等邊陲要地，如列土封疆般盤踞多年，所仰仗的，又豈止是一州之內(nèi)的人情往來？他們將族中女兒送入各家府邸，又以金山銀海鋪路，這才能屹立不倒。

京里收過賀家好處的人不在少數(shù)，聽說賀家出了事，一個(gè)個(gè)都急著撇清自己，生怕沾上半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過年這些天，各家各戶走動得比往年都勤，可眉梢眼底分明都藏著慌，哪有什么過年的喜氣？

也不知這賀家好端端地發(fā)什么瘋，竟敢尋人刺殺七皇子！惹得龍顏大怒，連帶著他們這些人也整天提心吊膽。

周放客客氣氣地把吏部尚書鄧克謹(jǐn)送到大門口，站在臺階上，一直望著那輛馬車走遠(yuǎn)，直到巷口的影子都看不見了。他臉上的笑意這才一點(diǎn)點(diǎn)收回來，轉(zhuǎn)過身去的時(shí)候，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。

他頭也沒回，對身后的管家說：“還是老規(guī)矩，把他送的東西記到賬上，搬進(jìn)庫房仔細(xì)收好就行?！?/p>

什么剛巧路過？分明是瞧著他得皇上信賴，特意跑來打探消息的！也是，吏部捏著各地官員的升遷大權(quán)，賀家那些子弟想留在青州接著做官，往鄧克謹(jǐn)府上送的東西，怕是不能少了。

說起來，賀家也沒少給他送金銀，信里頭還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嘴，說族里有個(gè)姑娘，性子溫柔，很是乖巧可人。

金銀他收下了，左右這些東西都記在冊子上，回頭一分不少全去了皇上的私庫，他有什么可擔(dān)心的？

至于那女子，他卻是敬謝不敏。從前為了讓他能多些時(shí)間念書，他的妻里里外外地張羅，還要替他生兒育女，孝順父母，什么苦都咽下了。如今他熬出了頭，萬萬不能做出那等負(fù)心薄幸的事。

周放正跟管家說著話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妻子秦氏與他的長女——也就是如今的六皇子妃，從園子那頭正朝這邊走過來。

管家見狀趕忙避了出去。

待走到近前，周放聽見秦氏正在念叨大女兒：“出嫁從夫。你如今已經(jīng)成了婚，嫁的又是六皇子，可不比從前在家當(dāng)姑娘的時(shí)候了。往后沒什么要緊事，別總往娘家跑，免得讓外人看了說閑話。放心，我跟你爹都好著呢，不用你掛念。你在府里，凡事要多順著些六皇子，替他操持好后院。還有你婆……賢妃娘娘那里，也一定要恭敬?！?/p>

六皇子妃攙著秦氏的胳膊，乖巧地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女兒都記著呢，今日也是賢妃娘娘體恤，特意讓女兒回來看看您和爹?！?/p>

秦氏笑道：“賢妃娘娘可真是個(gè)菩薩心腸。不過啊，娘娘這般客氣，你也不能全都當(dāng)了真。能遇上這樣一位好婆婆，是你的福氣，可得好好珍惜。對了，我又做了些藥茶，你回了府可要記得按時(shí)吃?！?/p>

六皇子妃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是，女兒知道了。”

秦氏這才安了心。

她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，如今雖托了夫君的福，有了誥命在身，可她心里頭始終不踏實(shí)，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。在別家夫人面前，她連腰板都挺不直。見了女兒，就忍不住嘮叨個(gè)沒完，生怕她在京里錯了規(guī)矩，叫人看笑話。要是哪天惹得六皇子不待見了，那她這輩子可就全完了。

周放蹙了蹙眉：“眼看著就要用午飯了，這是要去哪兒？”

秦氏解釋道：“她總這么三天兩頭地回來，待久了難免不合規(guī)矩，還是早些回去，免得被人挑理。”

尤其是女兒嫁過去這么久，至今都未能有孕，更需處處謹(jǐn)慎。

周放瞧了一眼大女兒，心中嘆了口氣：“回都回來了，早一會兒晚一會兒有什么要緊？再說了，一頓飯又能耽誤多大會兒工夫？”

秦氏從來不會駁周放的話，可這會兒臉上全是為難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么。

周放笑對秦氏道：“娘子快去廚房瞧瞧，把咱們囡囡愛吃的紅燒魚做一條，咱們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飯?！?/p>

秦氏拗不過，只好轉(zhuǎn)身往廚房去了。

周放領(lǐng)著六皇子妃往正堂走：“賢妃娘娘叫你回來，可還有旁的囑咐？”

六皇子妃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娘娘就說讓女兒回來看看爹娘，別的沒提?！?/p>

周放在主位上坐下，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六皇子妃也坐：“指婚六皇子，是為父未曾想到的。你受的委屈，為父也略有耳聞。你不愿叫我為難，可若毫無所得，賢妃娘娘豈能如意？若賢妃問起，你就對她說，當(dāng)斷則斷?！?/p>

若他沒記錯，賢妃母家有位弟媳正是出自青州賀家，想來王家這些年在背地里沒少跟青州走動。

如今賀家出了事，她自然是怕受牽連的。

這京城里擔(dān)驚受怕的人家，哪止賢妃一家？

英國公后院那位挺得寵的賀姓小妾，前幾日也不知怎的，好端端掉進(jìn)水里，就那么淹死了。

七皇子和大理寺那幫人離城門還有二里地呢，京城里各家各戶就已經(jīng)全得了消息。

崔琇這邊，一早便收到了七皇子私下遣人送來的密信。

扯出蘿卜帶出泥。賀家這些年，不光是在邊關(guān)以私茶換馬，欺壓百姓的壞事也干盡了。族里或許還有幾個(gè)良心沒死透的，可誰讓他們姓賀呢？既姓了賀，享了賀家之利，便也算不得全然無辜。

賀家這回已然是在劫難逃。

七皇子剛踏入宮門，崔琇就把江順叫了過來：“聽說皇上這幾天還咳嗽著呢，你送些枇杷蜜露去太極宮，別耽擱了?！?/p>

安福一見江順就笑：“太極宮這兒的枇杷蜜露將將用完，皇上剛才還念叨嗓子不舒服坦呢！還是貴妃娘娘心細(xì)，這送得也太及時(shí)了！”

魏曄翻著七皇子遞上來的冊子，上面一筆筆記錄著賀家的罪狀。越看越覺觸目驚心，這賀家竟比自己料想的還要惡劣！一時(shí)火氣上涌，嗓子又干又癢，忍不住連咳了兩聲。

安福從宮人手里接過調(diào)好的枇杷蜜露茶，奉到魏曄跟前：“皇上，您用點(diǎn)兒枇杷蜜露潤潤嗓子?！?/p>

魏曄端起茶盞飲了兩口，喉間舒坦了些，方才開口道：“老七，你覺得賀家這事，該怎么處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