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同查辦此事的大理寺眾人雖齊齊垂著頭，可余光卻在暗中交錯(cuò)，心里的算盤打得一個(gè)比一個(gè)響。

未來的七皇子妃可是出身賀家，皇上如今問這話，莫不是要看著七皇子的面上，對賀家網(wǎng)開一面了？

眾人正自揣測，不料七皇子一開口，竟與他們所想全然相左。

七皇子躬身道：“兒子以為，賀家大房乃此案主謀，罪孽最深，當(dāng)為首犯，從重懲治。其余人等雖非主謀，亦各有參與，應(yīng)按罪行輕重分別定罪，該重的重，該輕的輕?！?/p>

魏曄慢悠悠又抿了口茶：“禍?zhǔn)桩?dāng)然該誅，可偌大個(gè)賀家，總有些無辜之人，這些人又該如何處置？”

七皇子略作思忖，答道：“兒子以為，這些人雖未行惡事，但并不全然無辜，既受了賀家的好處，便當(dāng)承擔(dān)其中的罪孽。賀家所傷乃是民生，便罰他們余生為百姓做事。聽聞北地人煙稀少，修城筑墻正缺人手，不如將他們流放至此，以戍邊之力，贖自身之過，亦護(hù)百姓安寧?！?/p>

眾人心中一震，本以為七皇子多少會(huì)替賀家說兩句，誰知他竟半點(diǎn)情面都不留。

魏曄抬起眼，目光落在七皇子身上，眸中神色難辨，似有欣慰，又似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。

良久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你處事公正，朕甚感欣慰?！?/p>

七皇子躬身一禮：“父皇謬贊，兒子愧不敢當(dāng)。兒子年幼，見識尚淺，方才所言若有思慮不周之處，還請父皇恕罪?！?/p>

魏曄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能這般不驕不躁，很好。你的意思朕明白了，此事朕會(huì)再斟酌斟酌。”

出了太極宮，七皇子徑直往昭寧宮去了。

他此番離京時(shí)日不短，年都沒在宮里過，回來頭一樁自然是去向崔琇請安。魏曄特許他留在昭寧宮用了晚膳再走。

崔琇一早就叫人預(yù)備起了晚膳，又派人去給十皇子傳了話。

七皇子一進(jìn)門，崔琇立刻站起身，目光從頭到腳在他身上掃了幾個(gè)來回，見他安然無恙，這才舒了口氣。

七皇子掀起袍角，直直跪了下去，聲音帶著幾分愧疚：“是兒子不孝，累得母親憂心了，年關(guān)也未能陪伴母親左右?！?/p>

崔琇笑道：“快起來。你大了，自是有自己的事要忙，母親心里都明白。只要你好好的，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十皇子笑嘻嘻地湊過來：“哥哥不在，還有我呢！年關(guān)那會(huì)兒，我可是替哥哥給母親磕過頭了?；仡^哥哥可要記得好好謝我才是?！?/p>

七皇子心中稍寬：“這是自然，你不是一直惦記著四哥府中的馬嗎？我這次從青州給你帶了一匹回來?！?/p>

十皇子原不過隨口討個(gè)賞，誰知竟真落著了實(shí)惠，當(dāng)即眉開眼笑，朝七皇子作了個(gè)揖：“那小弟可就多謝哥哥賞了！”

見他這副耍寶的模樣，崔琇和七皇子都沒忍住笑了起來。

敘完家常，七皇子轉(zhuǎn)向崔琇：“母親那盞枇杷蜜露茶送得甚是及時(shí)。只是兒子的回答，不知能否讓父皇滿意?！?/p>

那枇杷蜜露他再熟悉不過，從前母親常給文德皇后送這個(gè)，所以這茶一到跟前，他心里便有了數(shù)。母親這是提醒他想一想姚家的前車之鑒。當(dāng)年父皇與文德皇后那般恩愛，尚能將無辜的姚家人流放北地。如今賀令嫻還不是名正言順的七皇子妃呢！

七皇子甚至隱晦地察覺到，父皇期望他如此處置。

崔琇將茶盞捧在手心：“我也盼著是我想岔了?？膳懔四愀富蔬@么多年，他的心思，我多少還是能摸到一些的。前些日子，他去鳳儀宮后院坐了整整半日，還帶上了小十?！?/p>

七皇子神色微變：“父皇要做什么？”

文德皇后都故去這么多年了，難道父皇還想將小十記在她名下不成？

十皇子扒拉著碟子里的點(diǎn)心：“父皇其實(shí)也沒做什么……就是帶著我去了鳳儀宮后院，在那些枯死的玉蘭樹下一坐就是半天。他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舊事，最后還問我，記不記得文德皇后?？赡菚r(shí)候我才多大點(diǎn)兒，哪兒能記得?！?/p>

十皇子其實(shí)從宮人嘴里聽說過，父皇曾想把他過繼給文德皇后的事。那日在滿院枯樹下，聽著父皇絮叨往事，他怕父皇的話落了空，便嘴上附和了幾句，心里卻老大不以為然。

人死了，樹也枯了，念叨再多又有什么用？

魏曄為賀家之事籌謀已久，如今既已收網(wǎng)，處置起來自然毫不拖泥帶水。

賀家大房首當(dāng)其沖，男丁盡數(shù)處死，女眷沒入教坊司，家產(chǎn)全部充公。賀家其余人等，凡參與者，皆未能幸免，賀令嫻的兄長也在其中。至于賀令嫻的父母與二房其他人，因一向不受家中重視，并不曾摻和這些事，此番反倒是因禍得福，只判了個(gè)流放北地。

旨意一出，對賀令嫻的處置便微妙了起來。

賀令嫻不過是閨閣女子，賀家的爛事她根本插不上手。真要定罪，最多也就是和那些不問事的二房一樣，發(fā)配北地了事。可她偏偏是七皇子的未婚妻。若是七皇子肯替她說句話，別說是她，連二房那幾個(gè)人都能跟著沾光，免了那修城筑墻的苦差事。

可七皇子在殿前的那番應(yīng)對早就傳了出去，若他此時(shí)對賀令嫻網(wǎng)開一面，這“徇私”二字，怕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。

賢妃得了信兒，喜憂參半。

喜的是，七皇子如今被架在火上烤。

若處置了賀令嫻，連未過門的王妃都這般不留情面，未免太過冷血。這世上誰能保證自己手上全然干凈？日后誰還敢替他效力？

可若不處置，如此明目張膽地徇私，又怎能堵住悠悠眾口，讓朝臣心服？

賢妃滿臉笑意：“最好是不處置，這樁婚事啊照舊，娶個(gè)罪民之女，少了妻族助力不說，日后他想往高處走，御史們的嘴皮子第一個(gè)不饒他?！毙σ馕绰?，她又蹙起眉，轉(zhuǎn)向六皇子，“你出宮后去一趟你外祖家，讓他做主，把族中青州賀家的女子都打發(fā)了。這樣的罪人，咱們可沾不得。”

雖說罪不及出嫁女，可有這樣的人在族中，終是隱患?；噬蠈R家這般雷霆手段，可見是恨極了。萬一哪天翻出點(diǎn)什么來，連累了咱們，那可怎么辦？

崔琇得了消息，將指間的棋子輕輕放下，起身道：“走吧，咱們?nèi)タ纯促R令嫻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