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，阿寶扯開嗓子，蒼涼古樸的唱詞緩緩出口，聲調(diào)悠長頓挫，帶著東北老仙堂口代代相傳的老調(diào)：

“哎 ——

日落西山黑了天，家家戶戶把門關(guān)。

喜鵲老鴰奔大樹，家雀撲楞奔房檐。

十家上了九家鎖，還有一家門沒關(guān) ——”

鼓聲驟然加快！

噠噠噠噠！

鼓點密集急促，如雨打窗欞，節(jié)奏驟然拔高！

阿寶調(diào)門陡升，唱腔陡然激昂：

“那是一家頂香人，三炷高香點在前！

胡黃常蟒您聽真，清風(fēng)老祖您聽全！

今有弟子常有芬，今日當(dāng)堂把兵搬！

有馬的您下馬，有鞍的您下鞍！

一步兩步走得快，三步四步竄上前！

五步六步站得穩(wěn)，七步八步落在肩 ——

哎 —— 呀 ——！落座哎 ——！”

一整段搬兵請仙唱詞落畢，最后一字拖得極長，余音繞梁，久久不散。

就在唱詞收尾的瞬間！

盤腿靜坐的常老太太，身子猛地一直！

原本松弛的脊背瞬間繃得筆直，整個人氣場劇變！

站在一旁圍觀的山子、林子銘兩人渾身一激靈，頭皮瞬間發(fā)麻，渾身汗毛根根豎起。

兩人都是頭一回親眼見正統(tǒng)出馬仙請仙落座，現(xiàn)場氛圍感、壓迫感，真實得讓人心里發(fā)慌。

阿寶將太平鼓輕輕擱在膝蓋上，左手死死掐住鼓沿，右手握著牛骨鞭，猛地狠狠一抽！

啪！

一聲脆響，炸在寂靜屋內(nèi)！

緊接著，他用盡全身力氣，將聲調(diào)拔到極致，高亢嘹亮，仿佛能穿透屋頂、直震云霄：

“哎 ——！日落西山哪 —— 黑了天 ——！”

這一聲嘶吼落下的瞬間，詭異的異象驟然出現(xiàn)！

屋內(nèi)四盞煤油燈的火苗，齊齊往左側(cè)狠狠傾倒！

明明屋內(nèi)無風(fēng)、門窗緊閉，沒有半點氣流涌動，可所有燈火就像被無形狂風(fēng)橫掃，齊刷刷壓彎火苗，久久無法歸正！

一股陰冷刺骨的陰風(fēng)，悄無聲息從墻角地底鉆出來，貼著地皮蔓延，繞著眾人腳邊緩緩流轉(zhuǎn)。

寒意不刺骨，卻透著一股子森涼靜謐，讓人渾身發(fā)緊、心神受制。

炕上端坐的常老太太，眼皮開始瘋狂劇烈跳動！

眼皮上下極速震顫、抖動，頻率極快，肉眼看得清清楚楚。

緊接著，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、顫動，牙關(guān)輕打，渾身肌肉隱隱緊繃。

山子瞪圓眼睛，屏住呼吸，死死盯著老太太雙眼。

下一瞬！

常老太太猛地睜眼！

就在睜眼的剎那，她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、拉長，變成了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豎瞳！

那是獸瞳！是蟒仙之瞳！

詭異、幽深、冰冷，沒有半點人情緒！

山子心臟狠狠一縮，嚇得下意識屏住呼吸，渾身僵硬。

可眨眼之間，再次一閉一睜，瞳孔瞬間恢復(fù)正常圓形人瞳，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錯覺幻覺。

可滿屋森涼的氣場、歪斜的燈火、凝滯的空氣，時時刻刻提醒著眾人，方才的異象真實不虛。

常老太太抬手拿起炕邊的旱煙桿，熟練裝填煙絲、點火。

吧嗒、吧嗒。

一連深吸三口，三根煙的煙氣盡數(shù)吸滿胸腔。

隨后她微微俯身，對準(zhǔn)床板上昏睡的陳風(fēng)，一口一口，將濃郁的旱煙煙氣盡數(shù)吐在他周身、臉面、心口位置。

緊接著，她嘴里低聲吟唱起晦澀難懂的口訣咒語。

語調(diào)古怪拗口，不是方言、不是漢話，模糊混沌，時而急促爭執(zhí)，時而平緩低語，像是在與人隔空爭辯、談判、嘮嗑拉扯。

屋里靜得落針可聞，只剩老太太低低的吟唱、輕輕的呼吸、搖曳的燈火。

眾人一動不動，靜靜佇立，不敢打斷半分。

這一唱，就是足足十來分鐘。

十分鐘里，屋內(nèi)氣場時緊時松，陰風(fēng)時隱時現(xiàn)，燈火忽明忽暗，仿佛有看不見的存在，正在堂前與人交涉拉扯。

忽然間！

常老太太整個人劇烈一個哆嗦！

身子猛地一顫，渾身緊繃的氣場瞬間盡數(shù)褪去！

原本籠罩全屋的森涼陰冷，瞬間消散一空，屋內(nèi)溫度恢復(fù)正常，歪斜的燈火緩緩歸正，穩(wěn)穩(wěn)跳動。

仙家落座、交涉完畢、已然退堂。

阿寶反應(yīng)極快，立刻上前一步，伸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住老太太肩頭，粗聲粗氣地道：“奶，您慢點，緩緩神?！?/p>

山子娘心里懸著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，趕緊湊上前，急火火地問：“常奶！咋樣??？我家這孩子到底啥毛病啊？能不能緩過來？”

常老太太端過炕邊的粗瓷大碗，喝了一口溫?zé)岵杷?，又緩緩嘬了一口旱煙，慢悠悠吐出一口煙圈，神態(tài)從容，話里留足懸念。

“沒啥大事，死不了人?！?/p>

“你們不用在這守著，一會兒自己就醒了?！?/p>

山子娘心里半截石頭落地，還是不踏實，追問一句：“那、那他這一直昏睡，到底是咋鬧的??？”

常老太太擺了擺手，一口地道東北老話，含糊帶過，絕不點破因果：“有些事，不該你們凡人打聽?！?/p>

“你們現(xiàn)在趕緊回，明天一早天亮了再來接人。我堂上仙家有私話要單獨交代他，旁人聽不得、看不得，湊跟前沾晦氣?！?/p>

一聽沒事，所有人瞬間長長松了口氣，壓在心頭一整天的巨石轟然落地。

山子娘還想再嘮兩句問問避諱，李老根經(jīng)驗老到，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，低聲壓話：“別多嘴，聽老人家的規(guī)矩，仙家的事，少問少打聽?！?/p>

說完上前一步，客氣拱手：“老嬸子，那我們就不打擾您靜養(yǎng)了，辛苦您老費心照看。”

一旁的林子銘連忙上前，躬身客氣問道：“太奶，辛苦您老出手。請問封金隨喜，我們怎么安排？”

常老太太擺了擺手，語氣隨和：“沒啥死規(guī)矩，隨你們心意隨緣給就行。錢直接給阿寶，壓在堂口香爐底下，算作堂口香火功德。”

眾人連忙應(yīng)聲。

山子一聽，心里明白，這種仙家單獨傳話的大活，絕不能小氣，越誠心越穩(wěn)妥。

他連忙伸手在衣兜、褲兜四處摸索，把身上所有零錢整錢盡數(shù)掏出來。

一把掏出來，零零散散，有整有零，三十多塊現(xiàn)金，全部攥在手心。

山子娘也趕緊掏出三張嶄新的大團結(jié)，三十塊整錢。

幾人你湊一點我添一點，七拼八湊，整整湊出一百塊錢的隨喜功德。

在一九八零年，一百塊錢已是巨款，頂普通工人兩三個月工資，誠意十足。

厚厚一沓鈔票遞到阿寶手里。

常老太太見狀，都微微愣了一下，笑著搖頭：“大侄子，你們這也太實在了，給得太重了?！?/p>

李老根連連擺手，一口東北腔誠懇實在：“老嬸子，一點心意！孩子能平安醒來，比啥錢都強！您務(wù)必收下！”

說完生怕老太太推辭，直接拉著山子、山子娘、林子銘三人，轉(zhuǎn)身就往屋外走。

常老太太看著幾人匆忙離去的背影，輕聲吩咐：“阿寶，送人出門，送到巷口，看著走遠(yuǎn)再回來?！?/p>

“知道了奶！”

阿寶應(yīng)聲跟上，大步踏出屋外，連夜送別一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