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的八五六農場，靜得連根雪落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北疆的深夜凍得透徹骨縫，屋外寒風嗚嗚刮過院墻，卷著細碎雪沫拍打木板院門，發(fā)出沉悶的嘩嘩聲響。院里積雪凍得硬邦邦，夜空干凈得沒有一絲云，星月冷清，落得滿地寒霜。

屋內卻暖得像春。

土炕燒得滾燙，炕席被烘得微微發(fā)燙，煤油燈的燈芯調得極小，昏黃微光柔柔鋪在屋里，把堂口照得半明半暗。紅布蓋住的仙家牌位安安靜靜立在香案上，整個屋子落針可聞，只有炕灶里柴火偶爾噼啪一聲輕響。

時間一點點磨著，從入夜深更，一點點挪到夜里十一點多，眼瞅著就要撞十二點子夜關口。

常老太太盤腿坐在炕邊，指尖慢悠悠摩挲著老舊旱煙桿，眼皮微抬，望向一旁柏木床板挪過來的人。

陳風安安穩(wěn)穩(wěn)躺在炕上，被子裹得嚴實，呼吸綿長平穩(wěn)，沒有半點異常，卻依舊沉睡得不醒不動。

老太太盯了片刻，蒼老卻清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了然，輕輕開口，一口地道東北老腔，不疾不徐：“阿寶，去灶臺下燒點開水，下一碗熱面。”

“這小犢子，時辰到了，要睜眼了。”

守在屋角板凳上的阿寶，一直安安靜靜坐著候著，聞言立馬應聲起身。

“哎，奶！”

壯漢身形一動，步子穩(wěn)得落地無聲，高大魁梧的身影一晃，轉身就快步?jīng)_進外屋灶臺。

柴火噼啪燃起，火苗竄動，很快就響起鍋碗輕碰、沸水翻滾的動靜。

也就在這片刻之間，炕上躺著的陳風，身子忽然輕輕一動。

先是指尖微微蜷縮，緊接著脖頸舒展，胸腔大幅度起伏，積攢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疲憊，隨著一口綿長至極的哈欠盡數(shù)吐了出來。

“哈啊 ——”

這一聲哈欠打得舒展透徹，帶著熟睡蘇醒后的慵懶沙啞，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
緊接著，他雙臂驟然舒展，腰身、脖頸、四肢接連發(fā)力，在滾燙的土炕上接連擺出幾個極其怪異、扭曲卻極度放松的拉伸姿勢。

腰背拱起如弓，四肢開合舒展，筋骨接連發(fā)出細微的咔咔輕響，每一個動作都詭異流暢，不似常人睡醒的慵懶抻腰，反倒像是沉封許久的神魂歸位、筋骨解封。

整套動作行云流水，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奇異韻律。

坐在炕邊的常老太太靜靜看著，眉頭微微一皺，眼底掠過幾分哭笑不得的嫌棄，低聲嘟囔一句：“啥玩意兒這是…… 睡個覺抻得跟個精怪似的，丑態(tài)百出。”

話音剛落。

炕上的陳風身子猛地一挺，直接利落翻身，穩(wěn)穩(wěn)坐了起來。

他抬手揉著惺忪睡眼，眼皮還有些發(fā)沉，剛睡醒的腦子一片混沌，嗓子干澀沙啞，嘴里迷迷糊糊咕噥：“艾瑪…… 睡得真舒坦…… 嬸子，吃…… 啥呢？”

話剛出口一半，戛然而止。

混沌的視線緩緩聚焦，他茫然掃過四周。

眼前根本不是自家熟悉的老屋土炕。

身下的炕席紋路陌生，屋里擺設古樸老舊，榆木香案、蓋著紅布的仙家堂口、搖曳的煤油燈，處處都是從未見過的模樣。

視線一轉，炕邊正坐著一頭銀發(fā)、面色紅潤的陌生老太太，正似笑非笑盯著自己。

陌生的屋子、陌生的陳設、陌生的老人。

陳風瞬間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徹底清醒大半，睡意瞬間散了一半。

不等他開口詢問，常老太太率先淡淡出聲，語氣平緩，看透一切：“別瞎瞅了，沒用。”

“這兒是八五六農場，你師傅李老根帶著你家里人，昨天連夜把你送過來的?！?/p>

陳風愣了愣，撓著后腦勺，嘿嘿干笑兩聲，神色拘謹又好奇：“那太奶，我?guī)煾邓麄兡?？咋不見人影？?/p>

“喊太奶，別亂喊輩分?！?常老太太斜他一眼，語氣帶著東北老人獨有的硬氣，“你家里人全都回山里大隊了，明兒一大早，天擦亮就過來接你。”

“先別急著問話，剛醒身子虛，先把熱飯吃了。吃完了，我再好好跟你說道說道。早點給你這煞星送回去，我堂口也好清靜清靜。”

正說著，外屋傳來腳步響動。

阿寶端著一個粗瓷大海碗，熱氣騰騰從外屋走進來。

雪白的面條鋪滿大碗，上頭臥著兩個金黃荷包蛋，滾燙的面湯冒著裊裊熱氣，濃郁的面香混著柴火味，瞬間填滿整間屋子，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。

阿寶憨厚笑著，把大碗穩(wěn)穩(wěn)遞到陳風面前：“剛下鍋的熱面，趁熱吃，暖胃?！?/p>

陳風立馬咧嘴一笑，客氣應聲：“多謝兄弟?！?/p>

他伸手接過大碗，肚子空空如也，餓得直發(fā)慌。

下意識抬手想去摸煙兜，指尖一摸空空蕩蕩，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只穿了貼身里衣，外套、口袋、煙卷火機，一樣沒有。

小動作落在常老太太眼里，老太太一眼看穿，淡淡開口：“想摸煙抽是吧？別瞅了，沒有?！?/p>

“阿寶命薄，壓不住香火煙味，我這屋平日里都不怎么冒煙火，你老老實實吃飯就行?！?/p>

陳風尷尬嘿嘿一笑，也不矯情：“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太奶，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，屬實餓透了。”

話音落下，他端起大海碗，埋頭就是一通禿嚕。

滾燙的面條順滑入味，熱湯暖心暖胃，餓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人，吃起飯來格外香甜。

呼嚕呼嚕的吃面聲在屋里響起，速度極快，卻不粗魯，看著格外香。

一碗面風卷殘云，片刻就吃得干干凈凈，連湯底都喝得見底。

陳風砸吧砸吧嘴，意猶未盡，顯然沒吃飽。

一旁的阿寶看得直樂，憨厚出聲：“沒吃飽吧？鍋里還有，我再給你撈一碗！”

“嘿嘿，那可多謝兄弟了！” 陳風也不推辭。

阿寶手腳麻利，轉身又接連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面條。

陳風接連下肚，足足吃了三大海碗熱面，才長長舒了口氣，渾身暖意通透，徹底踏實。

“艾瑪，可算吃飽了，渾身都舒坦了?！?/p>

阿寶摸著自己壯實的胳膊，嘿嘿憨笑：“你這飯量還是不行，趕不上我，我一頓能干五碗！”

陳風抬眼打量著眼前這壯漢，比山子還要高出半頭，肩寬背厚，一身結實腱子肉，看著就力大無窮。

他由衷點頭笑道：“能吃是福，能吃就有力氣，這年頭，不挨餓就是最好的日子。挨餓的滋味，誰遭過誰知道，太難受了?！?/p>

阿寶聽得咧嘴直笑，淳樸又老實。

常老太太適時開口擺了擺手：“阿寶，碗筷收拾干凈，回屋睡覺去?！?/p>

“夜深了，不用在這守著，我跟這小犢子單獨說兩句話?！?/p>

“哎！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