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爾看著她，沒有催促，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
愛麗絲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，揪得那可憐的布料都皺成了一團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，聲音小得像蚊子，“我想……”

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
她的臉在火光中越來越紅，紅得像要燒起來。

艾爾忍不住笑了。

“想什么？”

“你別笑！”愛麗絲惱羞成怒，抬手打了他一下，但力道輕得像是撓癢癢，“我……我在認真想事情！”

“好好好，不笑?！卑瑺柺掌鹦θ荩[出一副認真的表情，“你說，我聽著?！?/p>

愛麗絲瞪了他一眼，然后又把目光移開，盯著帳篷角落那團模糊的陰影。

“我從小在龍王國長大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自言自語，“我父親是公爵，我祖父是公爵，我家里有城堡，有領(lǐng)地，有無數(shù)仆人。所有人都告訴我，我生來就是要成為貴族的，要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，要管理領(lǐng)地，要傳承家族?！?/p>

她頓了頓。

“可是我不想?！?/p>

艾爾沒有說話。

“我不想整天穿著那種勒得喘不過氣的裙子，不想學那些無聊的禮儀，不想見那些滿口虛偽的貴族?！睈埯惤z的聲音漸漸有了力度，“我想學劍，想騎馬，想出去冒險。我想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，想知道那些書上寫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，想——”

她忽然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艾爾。

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動，像兩團小小的火焰。

“想和你一起。”

艾爾愣住了。

帳篷里一片寂靜，只有篝火噼啪的聲響從遠處傳來，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

愛麗絲說完這句話，臉已經(jīng)紅得像熟透的蝦。她低下頭，不敢看艾爾，手指絞得更用力了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隨便說說……”她小聲嘟囔，“你別當真……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在火光中紅透的臉，看著那低垂的眼睫，看著那微微顫抖的嘴角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很輕，很淡，很溫暖。

“好?！彼f。

愛麗絲愣了一下。

“好什么？”

“好，我們一起?！卑瑺柨粗?，眼睛里有星光在閃爍，“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，一起去那些書上寫的地方，一起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一起回家?！?/p>

愛麗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漏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雙溫柔的、含著笑意的眼睛。
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(fā)酸。

“……你說話算話？”

“算話?！?/p>

“騙人是小狗？”

“騙人是小狗。”

愛麗絲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。

然后，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大，很燦爛，比篝火還要亮。

“好！”她一把奪過艾爾手里的杯子，把那半杯牛奶一飲而盡，然后站起身，“那說定了！等打完仗，我們就走！”

“走？”

“去看世界??！”愛麗絲理所當然地說，“你不是答應了嗎？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剛才還紅得發(fā)燙、此刻卻滿是笑意的臉，看著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
“好，去看世界。”

愛麗絲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然后鉆出帳篷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臨走前，她從外面探進頭來，又補了一句：

“晚安！”

“晚安?！?/p>

艾爾看著那晃動的簾子，聽著外面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
他躺下來，望著帳篷頂，望著那從縫隙里透進來的星光。

腦子里還是很亂。

但和之前不一樣了。

亂里面，多了一點溫暖的東西。

遠處，格魯姆大師的帳篷里。

老半身人正抱著酒壺，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?？匆姁埯惤z從艾爾的帳篷里跑出來，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“年輕人啊。”他嘟囔了一聲，又灌了一口酒。

米迦勒坐在旁邊，閉目冥想，但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揚了一點。

羅拉娜靠著樹干，望著星空，翠綠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月光。

她的嘴角，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一個月后。

聯(lián)軍的營地，清晨。

薄霧還未散去，陽光透過霧氣灑下來，給整座營地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。操練的口號聲從遠處傳來，整齊而有力，像是這片土地上最堅定的心跳。

艾爾站在營地邊緣的那塊大石頭上，望著遠方。

那里，曾經(jīng)是阿特拉軍營的方向。

如今，那里什么都沒有了。

只有空曠的原野，和偶爾飛過的幾只鳥。

“又在看什么？”

愛麗絲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她端著一碗熱粥，走到他身邊，把碗塞進他手里。

“在想……”艾爾接過粥，望著遠方，“在想這一個月過得真快?！?/p>

愛麗絲站在他旁邊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
一個月前，那里還駐扎著數(shù)萬阿特拉大軍，營帳連綿，旌旗如云，每天都在謀劃著如何撕破聯(lián)軍的防線。

一個月后，那里只剩下風吹過的野草，和偶爾跑過的野兔。

“是挺快的。”愛麗絲說，“我記得你上次說‘半個月’的時候，我還以為會很難熬。結(jié)果——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好像也沒那么難熬。”

艾爾笑了。

確實沒那么難熬。

這一個月，發(fā)生了太多事情。

北方的索菲亞王國和翼人王國通力合作，不僅守住了防線，還多次打退了阿特拉的進攻。聽說碧翠絲公主親自帶隊，騎著翼人族的戰(zhàn)鷹，在云端上和阿特拉的空中部隊周旋。她的羽翼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她的箭矢例無虛發(fā)，她的名字已經(jīng)成了阿特拉士兵的噩夢。

南方的群星王國和圣葉教的主力軍更是一鼓作氣，直接打下了阿特拉王國的邊境要塞。那座要塞叫“鐵壁關(guān)”，據(jù)說三百年來從未被攻破過。結(jié)果在群星王國的魔法師團和圣葉教的圣騎士聯(lián)手之下，只守了七天就失守了。

西方的龍王國和諾亞聯(lián)軍，也在艾爾他們的幫助下，不僅奪回了失地，還讓阿特拉王國損兵折將。最夸張的一次，是艾爾一個人站在陣前，對面三個“勇者”愣是不敢上前。最后，那三個“勇者”被各自的指揮官硬逼著沖鋒，結(jié)果被艾爾一套連招打趴了兩個，剩下的那個直接掉頭就跑。

更戲劇性的是南方的亞人國度德亞斯王國。

他們本來一直保持著中立，坐山觀虎斗。結(jié)果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艾爾一個人干掉兩個“勇者”的戰(zhàn)績，又聽說聯(lián)軍節(jié)節(jié)勝利的消息，終于下定決心，對阿特拉王國宣戰(zhàn)了。

據(jù)說宣戰(zhàn)的那天，德亞斯的大薩滿站在祭壇上，對著十萬亞人戰(zhàn)士吼道：“人類能打，我們也能打！讓那些穿鐵殼子的家伙看看，什么叫做真正的野獸！”

然后，十萬亞人戰(zhàn)士就嗷嗷叫著沖向了阿特拉的南方邊境。

“形式一片大好?！卑瑺栞p聲說。

“嗯？”愛麗絲沒聽清。

“沒什么?！卑瑺栃α诵Γ爸皇怯X得，這一個月，好像做夢一樣?！?/p>

愛麗絲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
“確實像做夢。一個月前，我們還在為守住第三道防線拼命。一個月后，他們已經(jīng)撤得干干凈凈了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忽然笑了。

“不過，我喜歡這個夢?！?/p>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在晨光中閃閃發(fā)光的臉，看著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
“我也喜歡?！?/p>
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
格魯姆大師拄著木杖走過來，在他倆身邊停下。老半身人的氣色比一個月前好多了，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淺了一些。

“都在呢？”他說。

“大師早?！卑瑺桙c了點頭。

格魯姆望向遠方，望著那片空曠的原野，沉默了幾秒。

“聽說南方那邊，德亞斯已經(jīng)打進阿特拉境內(nèi)了?！?/p>

“聽說了?！卑瑺桙c頭。

“北邊索菲亞和翼人族也在推進，已經(jīng)收復了三座城市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西邊你們這邊，阿特拉連頭都不敢冒了。”

艾爾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

格魯姆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
“小子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
艾爾沉默了一秒。

“意味著……戰(zhàn)爭快結(jié)束了？”

“快了?！备耵斈伏c頭，“但不是結(jié)束，是轉(zhuǎn)折。阿特拉現(xiàn)在三面受敵，兵力分散，補給線拉長，士氣低落。他們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變得深邃。

“但你要記住，越是這種時候，越要小心。”

“小心什么？”

“小心他們狗急跳墻?！备耵斈返穆曇舻统料聛恚啊⑿恰粫市氖〉?。他們還有底牌沒出。那些真正的‘勇者’，誰知道他們做了多少那種怪物。還有——”

他望向遠方，望向阿特拉的方向。

“還有那個‘深淵低語者’。他一直沒有出現(xiàn)。”

艾爾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“深淵低語者”。

這個名字，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聽到了。

從山本耀司的記憶碎片里，從伊恩臨死前的眼神里，從那些零零散散的情報里——他知道這個名字，知道這個人的存在，知道他是“六芒星”真正的核心。

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。

“你覺得他會在哪里？”艾爾問。

格魯姆搖了搖頭。
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”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艾爾。

“他一定在等。等一個機會。等一個能把我們所有人一網(wǎng)打盡的機會?！?/p>

艾爾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點了點頭。

“我知道了?！?/p>

——

中午。

陽光正好，曬得人暖洋洋的。

艾爾坐在營地中央的篝火旁，面前擺著一堆食物——都是愛麗絲端來的。她每次都說“不夠”，每次都要給他塞得滿滿當當。

今天也不例外。

“吃！”她把盤子往他面前一放，雙手叉腰，“多吃點，下午還要訓練呢！”

艾爾看著那盤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，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真的吃不下了……”

“吃得下！”愛麗絲在他對面坐下，拿起一塊面包塞進他手里，“你現(xiàn)在是聯(lián)軍的王牌，是整個大陸的希望，不多吃點怎么行？”

艾爾愣了一下。

“王牌？大陸的希望？”

“對??！”愛麗絲理所當然地說，“你沒聽他們怎么說嗎？‘那個戴冠冕的年輕人’，‘一個人干掉兩個勇者的怪物’，‘聯(lián)軍的守護神’——都是你！”

艾爾沉默了兩秒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“那我還真是壓力山大?！?/p>

“壓力山大也得吃?！睈埯惤z瞪他，“快吃！”

艾爾低下頭，咬了一口面包。

面包很軟，很香，帶著谷物的甜味。

和每一天一樣。

和每一天都不一樣。

因為他知道，這樣的日子，可能不會持續(xù)太久了。

戰(zhàn)爭快結(jié)束了。

但那句沒說完的話，“深淵低語者”的存在，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威脅——都還在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愛麗絲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照出那微微上揚的嘴角，照出那一點點沾在臉上的灰塵。

“愛麗絲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等戰(zhàn)爭結(jié)束了，我們真的去看世界嗎？”

愛麗絲愣了一下。

然后，她的臉又紅了。

“當、當然！”她低下頭，小聲嘟囔，“你答應過的，騙人是小狗……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紅透的臉，看著那躲閃的目光，看著那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“好，不騙人?！?/p>

傍晚。

夕陽西下，天邊被染成金紅色。

艾爾坐在營地邊緣的那塊大石頭上，望著遠方。

那里，是阿特拉的方向。

太陽正從那個方向緩緩沉下去，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血的顏色。
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
是羅拉娜。

精靈在他身邊坐下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望著同一片天空。

過了很久，她才開口。

“你在擔心?！?/p>
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
艾爾沉默了一秒。

“嗯。”

“擔心什么？”

艾爾望著遠方，望著那片血色的天空，望著那漸漸沉下去的太陽。

“擔心……這一切太順利了?！?/p>

羅拉娜沒有說話。

“一個月前，他們還在瘋狂進攻。一個月后，他們?nèi)€收縮，三面受敵，節(jié)節(jié)敗退。”艾爾的聲音很輕，“順利得不像真的?！?/p>

“你覺得是陷阱？”

“不知道?！卑瑺枔u了搖頭，“但格魯姆大師說得對，‘深淵低語者’一直沒有出現(xiàn)。他在等什么？在等什么機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