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拉娜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輕輕說：

“也許，他在等你。”

艾爾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。

精靈的側(cè)臉在夕陽中顯得格外柔和，翠綠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血色的天空。

“等你放松警惕，等你以為一切都結(jié)束了，等你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等所有人都以為戰(zhàn)爭結(jié)束了。”

艾爾沉默了。

他想起那句話。

“當(dāng)深淵凝視你的時(shí)候，你也在凝視深淵。”

那個(gè)“深淵低語者”，會不會一直在凝視著他們？

看著他們慶祝，看著他們歡呼，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進(jìn)他設(shè)下的陷阱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無論那個(gè)人在等什么，他都不會讓他得逞。

“謝謝你，羅拉娜?！?/p>

“謝我什么？”

“謝謝你提醒我?！?/p>

羅拉娜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月光不知道什么時(shí)候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和夕陽的余暉交織在一起，在她臉上投下奇異的光影。翠綠色的眼眸中，倒映著他的影子。

“你不需要我提醒。”她說，“你自己也想到了?！?/p>

艾爾笑了笑，沒有說話。

是的，他自己也想到了。

但有人愿意說出來，有人愿意陪著他一起面對，有人愿意在他身邊——這種感覺，還是很好。

“你知道嗎，”羅拉娜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精靈的壽命很長。很長很長。”

艾爾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
“我以前一直一直跟隨著母親在各國中流浪，見過很多事情。見過戰(zhàn)爭，見過和平，見過興盛，見過衰敗。見過無數(shù)人來了又走，就像——”

她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一縷夜風(fēng)，然后又松開。

“就像風(fēng)一樣。”

艾爾看著她。

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雙翠綠色的眼眸，照出那永遠(yuǎn)安靜從容的表情。但此刻，那安靜里，似乎多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像是懷念，像是遺憾，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溫柔。

“直到我母親突然失蹤……”羅拉娜繼續(xù)說，“那時(shí)的我覺得天都要塌了……直到……直到我在樹林里遇見了你！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你不僅沒有歧視我亞人的身份，還在我最困難的時(shí)候幫助我，之后還讓萊恩叔叔和艾麗斯阿姨收留了我……那時(shí)是我最快樂的時(shí)光！”

“讓我想要陪著走下去。”

艾爾愣住了。

羅拉娜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
月光在她眼睛里閃爍，像兩顆翠綠色的星星。

“你不一樣，艾爾?！?/p>

她沒有說哪里不一樣。

“羅拉娜……”艾爾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羅拉娜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月光，淡得像夜風(fēng)，淡得像這世間所有安靜而美好的事物。

“別誤會?！彼f，“我不是在表白。我只是想告訴你——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無論你最后選擇什么樣的路，無論你要去什么地方，無論你要面對什么樣的敵人——我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
她伸出手，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那手很涼，很輕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(jiān)定。

“不是作為戀人，不是作為戰(zhàn)友，只是作為——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作為愿意陪你走下去的人?！?/p>

艾爾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，看著那雙翠綠色的眼眸，看著那張?jiān)谠鹿庀嘛@得格外柔和的臉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輕，很淡，卻比任何時(shí)候都真誠。

“謝謝你，羅拉娜?！?/p>

“不客氣?！?/p>

兩個(gè)人沒有再說話。

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，望著夜空，望著星辰，望著那片漸漸深沉的黑暗。

夜風(fēng)吹過，吹動他們的衣角，吹動他們的頭發(fā)，吹動那顆顆閃爍的星星。

但吹不動那份安靜的情誼。

——

遠(yuǎn)處，愛麗絲站在自己的帳篷口，望著那兩道并肩而坐的身影。

月光下，他們挨得很近。

她的手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她的臉，側(cè)向他的方向。

她的眼睛，望著他的側(cè)臉。

愛麗絲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
過了很久，她輕輕咬住下唇，轉(zhuǎn)身鉆進(jìn)了帳篷。

簾子落下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但艾爾聽見了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望向那個(gè)方向。

月光下，帳篷的簾子還在微微晃動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輕輕抽回被羅拉娜覆著的手。

“她看見了?！彼f。

羅拉娜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你不介意？”

羅拉娜看著他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“我為什么要介意？”

艾爾愣了一下。

“我只是告訴她一件事?！绷_拉娜輕聲說，“一件她需要知道的事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她不是唯一一個(gè)想陪著你的人?！?/p>

艾爾沉默了。

羅拉娜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去吧?！彼f，“她在等你。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永遠(yuǎn)安靜從容的臉。

然后，他也站起來。

“謝謝你，羅拉娜?！?/p>

“你已經(jīng)謝過了?！?/p>

“再謝一次也不多?！?/p>

羅拉娜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
“去吧?！?/p>

艾爾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向著愛麗絲的帳篷走去。

腳步有些快。

帳篷里，愛麗絲坐在自己的行軍床上，抱著膝蓋，望著帳篷頂發(fā)呆。

眼眶有些紅，但沒有哭。

她不是那種會輕易哭的人。

簾子被掀開。

艾爾鉆了進(jìn)來。

愛麗絲愣了一下，然后立刻轉(zhuǎn)過頭，假裝在看帳篷頂。
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來看看你?！?/p>
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愛麗絲的聲音有些悶，“我又不是羅拉娜?！?/p>

艾爾走到她身邊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
沉默了幾秒。

“你看見了？”他問。

愛麗絲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
然后，她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看見了?！?/p>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沒事?！睈埯惤z打斷他，“你們在聊什么我不管。你們是什么關(guān)系我也不管。我只是——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變小了。

“只是有點(diǎn)……不舒服?！?/p>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?jiān)诤诎抵形⑽⒎杭t的臉，看著那雙躲閃的眼睛，看著那緊緊抿著的嘴唇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“笨蛋?！?/p>

愛麗絲猛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“你說誰笨蛋！”

“說你?！卑瑺柨粗劬镉行枪庠陂W爍，“羅拉娜只是告訴我，她會一直陪著我。不是作為戀人，只是作為愿意陪我走下去的人?！?/p>

愛麗絲愣住了。

“她……她說的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就這些？”

“就這些?！?/p>

愛麗絲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確認(rèn)他是不是在說謊。

然后，她的臉又紅了。

比剛才更紅。

“那、那你怎么不早說！”她惱羞成怒，抬手打了他一下，“害我以為——”

“以為什么？”

“以為……”愛麗絲的聲音越來越小，“以為你們……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紅透的臉，看著那躲閃的目光，看著那微微顫抖的睫毛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
愛麗絲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
然后，緩緩放松下來。

“愛麗絲?！卑瑺柕穆曇艉茌p，很柔，“你記得那天晚上，你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看世界嗎？”

愛麗絲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記得?！?/p>

“我那句話，是真心的?！?/p>

愛麗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(jìn)來，照在他臉上，照出那雙溫柔的、含著笑意的眼睛。

“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世界?！彼f，“不只是你，還有格魯姆大師，米迦勒，羅拉娜，雷奧尼斯，阿爾瓦博士——所有人都一起。”

“但是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握緊了她的手。

“只有你，是我想一直牽著手的那個(gè)。”

愛麗絲愣住了。

眼眶忽然有些發(fā)酸。

“你……你這個(gè)人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怎么總是說這種話……”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這種……讓人想哭的話……”

艾爾笑了。

“那你是想哭還是想笑？”

愛麗絲瞪了他一眼，然后低下頭，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
“又想哭又想笑?！彼穆曇魫瀽灥?，“煩死了。”

艾爾笑著，沒有說話。

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
過了很久，愛麗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
眼眶還紅著，但眼睛里滿是笑意。

“你剛才說的話，算話？”

“算話?！?/p>

“騙人是小狗？”

“騙人是小狗。”

愛麗絲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大，很燦爛，比月光還要亮。

“好！”她說，“那說定了！等打完仗，我們就去看世界！牽著我的手！”

“好。”

愛麗絲滿意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然后靠在他肩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“那我睡了。你不許走。”

艾爾看著她，看著那張?jiān)谠鹿庀嘛@得格外安詳?shù)哪?，看著那微微上揚(yáng)的嘴角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“好，不走。”

——

帳篷外，月光如水。

羅拉娜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望著那頂帳篷，望著那透出來的微弱光芒。

她的嘴角，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格魯姆大師不知什么時(shí)候走到了她身邊，手里還抱著酒壺。

“年輕人啊。”老半身人嘟囔了一聲，灌了一口酒。

“嗯?！绷_拉娜輕聲應(yīng)道。

“你不難過？”

羅拉娜搖了搖頭。

“不難過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羅拉娜想了想，然后說：

“因?yàn)槲抑?，我在他心里，也有一個(gè)位置。”

格魯姆看著她，看著那張?jiān)谠鹿庀嘛@得格外柔和的臉。
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
“精靈就是精靈，想得明白?！?/p>

“不是想得明白?！绷_拉娜輕聲說，“只是活得久了，知道什么是該抓住的，什么是該放手的?！?/p>

格魯姆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
兩個(gè)人就這樣站在那里，望著那頂帳篷，望著那片月光，望著這片剛剛經(jīng)歷戰(zhàn)火、終于暫時(shí)安靜下來的土地。

過了很久，羅拉娜輕輕說：

“他會走得很遠(yuǎn)。”

“嗯?！?/p>

“我們都會陪著他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這就夠了。”

格魯姆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。

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雙翠綠色的眼眸，照出那淡淡的笑意。

然后，老半身人也笑了。

“是啊，這就夠了?！?/p>

——

夜越來越深。

營地里的篝火漸漸暗淡，巡邏的士兵放輕了腳步，連蟲鳴聲都變得稀疏起來。

艾爾靠在愛麗絲的床邊，讓她靠著他的肩膀，閉著眼睛。

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，緊緊的，像是怕他跑掉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她。

月光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安靜的睡顏，照出那微微上揚(yáng)的嘴角，照出那偶爾顫動一下的睫毛。

他笑了笑，輕輕在她的額頭上印了一下。

很輕，很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
然后，他閉上眼睛，也沉入了夢鄉(xiāng)。

黎明。

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，營地里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。巡邏了一夜的士兵打著哈欠往回走，早起做飯的伙夫已經(jīng)開始忙碌，炊煙裊裊升起，混入霧氣里。

艾爾睜開眼睛。

他靠在愛麗絲的床邊，姿勢和昨晚一樣，沒有變過。愛麗絲還靠在他肩上，睡得很沉，嘴角帶著那抹淺淺的笑意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她。

晨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(jìn)來，照在她臉上，照出那張安靜的臉，照出那微微顫動的睫毛，照出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沾在臉頰上的灰塵。

他忍不住笑了。

睡著的她，比醒著的時(shí)候安靜多了。沒有那嘰嘰喳喳的聲音，沒有那兇巴巴的眼神，沒有那動不動就紅透的臉。

但不管醒著還是睡著，都好看。

他抬起手，輕輕拂去她臉頰上那點(diǎn)灰塵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只蝴蝶。

愛麗絲的眉頭動了動，但沒有醒。

只是往他肩上又蹭了蹭，找了一個(gè)更舒服的姿勢。

艾爾笑著，沒有再動。

——

帳篷外傳來腳步聲。

然后是格魯姆大師那標(biāo)志性的粗啞嗓音：

“小子，醒了沒？有情況——”

話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
艾爾抬起頭，看見帳篷簾子被掀開一條縫，老半身人的臉從縫里探進(jìn)來，看到里面的情形，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。

“呃……”格魯姆眨了眨眼，“老夫是不是來得不是時(shí)候？”

愛麗絲被這聲音吵醒了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，先看見艾爾的臉，然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帳篷口，看見格魯姆那張老臉。

兩秒鐘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