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，月光如水。

韓長生的身影已經(jīng)消失在街道的盡頭，那扇被他推開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聲響，仿佛將兩個世界隔絕開來。

“師父……”

陳清再也忍不住，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，她提著裙擺追了兩步，卻又頹然停下。

她知道，那個人是去追尋更高的天，而自己，只是這凡俗紅塵中的一粒微塵。

“爹，你說……我還能再見到他嗎？”陳清轉(zhuǎn)過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父親，“這一別，是不是就是永別了？”

陳平安沉默了。

他那張滿是風(fēng)霜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。

他是個粗人，不懂什么安慰人的漂亮話，更不會撒謊騙女兒。

修仙者一旦入山，動輒閉關(guān)數(shù)載甚至數(shù)十載，對于凡人短暫的一生來說，確實等同于永別。

他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能伸出粗糙的大手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，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
“或許吧?！?/p>

良久，陳平安才擠出這三個字，聲音沙啞。

陳清聽到這話，哭得更兇了，蹲在地上抱著膝蓋，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，顯得格外無助。

陳平安看著心疼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
這世間最遠的距離，不是生與死，而是仙與凡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
自從那天以后，陳清變得沉默了許多。

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，也不再吵著要闖蕩江湖。每天天不亮，她就雷打不動地出現(xiàn)在演武場，一遍又一遍地練習(xí)韓長生教她的那套拳法。

一個月后的清晨。

“爹。”

正在擦拭鬼頭大刀的陳平安聽到女兒的聲音，抬頭看去。

只見陳清站在晨光中，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。她早已收起了女兒家的嬌態(tài)，重新?lián)Q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凌厲的精氣神。

“我要參加明年的升仙大會?！?/p>

陳清的聲音很平靜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，“我要去測靈根。如果有資格，我也要進仙宗?！?/p>

“清兒，你……”陳平安一驚，“修仙之路兇險萬分，你……”

“我知道?！?/p>

陳清打斷了父親，目光望向那個韓長生離去的方向，“但我不想當(dāng)個只會等在原地的凡人。他既然去了天上，那我也要去天上找他。只要我也能長生，哪怕是一百年、兩百年，我總能再見到師父！”

陳平安看著女兒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，心中一震。

這丫頭，真的長大了。

他沉默了許久，最終緩緩把刀插回鞘中，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既然你有這志氣，爹不攔你?！?/p>

陳平安走過去，替女兒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(lǐng)，“但爹也有個條件。若是明年大會測出你沒有靈根，你就絕了這個念頭，聽爹的話，找個好人家嫁了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一輩子?！?/p>

“那若是有靈根呢？”陳清反問。

“若是有靈根……”陳平安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，“那爹就不管你了。哪怕把這平安鏢局賣了，爹也給你湊足路費和盤纏，送你去求仙！”

“一言為定！”陳清展顏一笑，那笑容里多了幾分往日沒有的堅韌。

……

另一邊，陳府。

韓長生本打算直接跟隨青云子離開京城，但架不住陳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死纏爛打，說是無論如何也要再吃最后的一頓“送行飯”。

這頓飯，排場極大。

陳茂幾乎動用了所有的關(guān)系，將京城里稍微有點頭臉的權(quán)貴都請了過來。

原本這些人對陳茂這種“暴發(fā)戶”很是看不起，更別提那個傳說中比陳茂孫子還年輕的“韓長生”了。

在他們眼里，這就是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江湖騙子，也就騙騙陳茂這種老糊涂。

所以，一開始宴席上的人寥寥無幾，只有幾個想要巴結(jié)陳家的小官吏。

但當(dāng)聽說韓長生不僅年輕得詭異，更是已經(jīng)在升仙大會上被仙門選中，即將成為真正的修仙者時，整個京城的風(fēng)向瞬間變了。

那些原本推脫有事的尚書、侍郎，甚至幾個王爺家的世子，全都屁顛屁顛地趕了過來。

開玩笑！這可是活神仙！

哪怕只是去混個臉熟，萬一日后人家手指縫里漏點“仙丹”出來，那也是潑天的富貴?。?/p>

陳府大門差點被擠破。

“韓仙師！哎呀呀，下官來遲了！自罰三杯！”

“韓叔！我是小武啊，小時候您還抱過我呢！這是給您的見面禮，一點心意，不成敬意！”

“韓爺爺！祝您仙福永享，壽與天齊！”

一群平日里眼高于頂?shù)倪_官顯貴，此刻圍在韓長生身邊，一個個笑得比花兒還燦爛，那一聲聲“韓叔”、“韓爺爺”叫得那叫一個親熱順口，絲毫沒有半點違和感。

韓長生坐在主位上，看著這群趨炎附勢的嘴臉，心中覺得好笑，卻也沒有表露出來，只是禮貌性地舉杯示意，算是回應(yīng)。

“不用這么客氣?！?/p>

韓長生淡淡道，“我不過是一介即將入山的修道之人，擔(dān)不起各位如此厚愛?！?/p>

“擔(dān)得起！擔(dān)得起！”

陳茂紅光滿面地站在一旁，腰桿挺得筆直，仿佛那一刻他也成了仙人，“長生哥，您就別謙虛了！今天這頓飯，就是為了讓這些小輩們認認人！免得以后有眼不識泰山！”

宴席在觥籌交錯中進行。

韓長生雖然不喜歡這種場合，但看在陳茂的面子上，還是耐著性子指點了幾句。

“你印堂發(fā)黑，最近少走夜路。”

“你那小妾不是良配，早點處理了，免得禍起蕭墻?！?/p>

“你這官運亨通，但切記過猶不及，三年后記得激流勇退?！?/p>

幾句話點下去，那些被點名的人個個如遭雷擊，隨即狂喜，磕頭如搗蒜。神仙指路啊這是！

等到深夜，賓客散盡。

喧囂的陳府終于安靜下來。

大廳里只剩下殘羹冷炙，以及那個還在傻笑的陳茂。

“長生哥，您看，多威風(fēng)啊。”

陳茂坐在椅子上，眼神迷離地看著空蕩蕩的大廳，“以前咱們在牢里，別說這些大官，就是個捕頭都能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?，F(xiàn)在呢？他們都得給咱們磕頭！”

“這都是因為你，長生哥?！?/p>

陳茂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韓長生，眼里的醉意消散了幾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眷戀，“我是真沒想到，咱們這輩子還能有這么一天。值了！這輩子真特么值了！”

韓長生走到陳茂身邊，輕輕按住他的肩膀。

“老陳，以后我不在，你性子收斂點。”

韓長生叮囑道，“樹大招風(fēng)。雖然你兒孫出息，但京城水深，別太張揚。記住我當(dāng)年的話，富貴險中求，但平安才是福?！?/p>

“我曉得，我曉得……”陳茂連連點頭，眼眶又紅了。

“行了，別送了?！?/p>

韓長生看了一眼門外早已等候多時的青云子師徒，深吸一口氣，“我怎么來的，就怎么回去。走了?！?/p>

沒有再回頭，也沒有再多一句廢話。

韓長生大袖一揮，轉(zhuǎn)身走入了夜色之中。

身后，陳茂扶著門框，看著那個背影徹底消失，終于忍不住老淚縱橫，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，深深地彎下了腰。

“恭送……韓仙師！”

“永別了，長生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