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陳府的大門，熱鬧喧囂仿佛被一刀斬?cái)唷?/p>

韓長生緊了緊背后的包袱，那是陳茂硬塞給他的一些金銀細(xì)軟。

雖然對于修仙者來說未必有用，但在凡俗界，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巷口，一老一少兩個道士正蹲在石獅子旁邊啃燒餅。

見韓長生出來，老道士青云子連忙把最后一口燒餅咽下去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擺出一副仙風(fēng)道骨的高人模樣：“咳，長生啊，塵緣已了？”

“了了?！表n長生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神色平靜，“走吧?！?/p>

三人一行，趁著夜色出了京城。

一路上，青云子御劍……那是沒可能的。三人全靠兩條腿趕路。青云子走在最前頭帶路，步履生風(fēng)，韓長生跟在中間，那個名叫清風(fēng)的年輕道士吊在最后。
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離京城遠(yuǎn)了，四周漸漸荒涼起來。

“師弟啊?！?/p>

身后的清風(fēng)忽然湊了上來，一臉自來熟地搭著韓長生的肩膀，“剛才在陳府吃的不錯吧？我都聞著味兒了?！?/p>

韓長生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：“師兄沒吃？”

“吃個屁。”清風(fēng)翻了個白眼，壓低聲音道，“師父說要保持高人形象，不肯進(jìn)去蹭飯。結(jié)果就在門口啃了一晚上的干燒餅，差點(diǎn)沒噎死。”

前面的青云子身形一僵，咳嗽了一聲：“清風(fēng)，休要胡言亂語！為師那是辟谷……咳，半辟谷。”

清風(fēng)撇撇嘴，根本不理會師父的警告，繼續(xù)對韓長生道：“師弟，我看你是個實(shí)在人，有些話師兄得提前跟你交個底?！?/p>

韓長生心里咯噔一下：“什么底？”

“你會做飯不？”清風(fēng)問。

“會一點(diǎn)?！?/p>

“那就好！”清風(fēng)一拍大腿，滿臉慶幸，“咱們青云觀啊，早八百年就沒落了。觀里除了咱倆和師父，連只耗子都沒有。那地兒偏得鳥不拉屎，平日里吃飯都得自己去山里挖野菜、打野兔。你要是不會做飯，咱們爺仨估計(jì)得餓死在山上?！?/p>

韓長生腳步一頓，嘴角抽搐：“……挖野菜？”

“可不是嘛?！鼻屣L(fēng)嘆了口氣，扳著手指頭數(shù)落，“香火錢是沒有的，房頂是漏雨的，就連大殿里的三清像，金漆都被老鼠啃光了。師父騙……哦不，收你入門，估計(jì)也是看你像個大戶人家出來的，指望你能帶點(diǎn)資進(jìn)組，順便把做飯的活兒給包了?！?/p>

韓長生聽得頭皮發(fā)麻，轉(zhuǎn)頭看向走在前面的青云子：“道長，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？”

這哪里是修仙宗門，這分明是難民營??！

現(xiàn)在跑路還來得及嗎？

前面的青云子終于裝不下去了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氣急敗壞地指著清風(fēng)：“逆徒！逆徒啊！你在胡說什么！什么叫騙？為師那是看長生骨骼驚奇，是修道的苗子！你再敢多嘴，信不信為師將你逐出師門！”

清風(fēng)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，挖了挖鼻孔：“得了吧師父，這話你說了八百遍了。把我逐出去了，誰給你洗衣服？誰給你補(bǔ)襪子？再說了，我要是走了，誰聽你吹牛逼說咱祖上出過化神老怪？”

“你！”青云子氣得胡子亂顫，手指哆嗦著指著清風(fēng)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韓長生看著這一對活寶師徒，心里一陣絕望。

完了，這是上了賊船了。

就在青云子準(zhǔn)備清理門戶，清風(fēng)準(zhǔn)備繼續(xù)拆臺的時候，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流光。

咻！

一股凌厲的氣息從天而降，卷起地上的落葉。

青云子和清風(fēng)臉色一變，瞬間閉嘴，警惕地看向前方。

只見一道倩影緩緩飄落，擋在了三人面前。月光灑下，照亮了來人清冷的容顏，正是之前在升仙大會上大放異彩的葉不離。

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流云裙，背負(fù)長劍，氣質(zhì)清冷如霜，但在看到韓長生的一瞬間，眼中的寒意瞬間消融。

“葉姑娘？”韓長生有些意外。

葉不離沒有理會兩個道士，徑直走到韓長生面前，眼神中帶著一絲急切：“韓……韓公子。我不放心，特地跟來看看?！?/p>

說完，她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破衣爛衫的青云子和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那屣L(fēng)，眉頭微微皺起，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：“你就打算跟他們?nèi)デ嘣朴^？”

韓長生點(diǎn)頭：“既已拜師，自然是要去的?！?/p>

“不行?！比~不離斬釘截鐵地說道，“青云觀早已沒落，別說資源，就是連一本像樣的功法都拿不出來。你去那里，只會耽誤了你的資質(zhì)?！?/p>

她本來想說耽誤了你的一生，但話到嘴邊改了口。

“跟我走?！比~不離看向韓長生，語氣誠懇，“我在雙福宗還有些面子，雖然你是雜靈根，但我可以求師尊收你做記名弟子。雙福宗是方圓千里的大宗，資源豐厚，哪怕是記名弟子，也比在青云觀當(dāng)個野道士強(qiáng)百倍?！?/p>

此話一出，旁邊的青云子不樂意了。

這算什么？當(dāng)面挖墻腳？還是當(dāng)著他這個一觀之主的面？

“咳咳！”

青云子挺直了腰桿，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勢，“這位小友，話不能這么說。俗話說，寧為雞頭，不為鳳尾。我青云觀雖然……暫時清貧了些，但祖上也是出過化神強(qiáng)者的！底蘊(yùn)深厚，豈是你能隨意評判的？”

“再說了，長生既然已經(jīng)入我門下，那就是我青云觀的人。你這般當(dāng)面搶人，未免太不把貧道放在眼里了吧？”

青云子說得義正言辭，頗有幾分威嚴(yán)。

然而，葉不離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。

僅僅是一眼，青云子就感覺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一股煉氣七層的威壓毫不客氣地釋放出來，直逼青云子。

青云子臉色一白，雙腿有點(diǎn)發(fā)軟。

旁邊的清風(fēng)趕緊扯了扯師父的袖子，小聲嘀咕道：“師父，小心點(diǎn)。這娘們兒可是煉氣七層，你才煉氣三層，差了四個境界呢。她要是看不順眼，真能把你吊起來打，到時候咱們青云觀最后一點(diǎn)臉面可就沒了。”

青云子一聽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剛才那股子硬氣瞬間泄了個精光，脖子一縮，躲到了韓長生身后，再也不敢吭聲。

韓長生看著這一幕，既好笑又感動。

他知道葉不離是為他好。

但他更清楚，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。去了雙福宗那種大宗門，人多眼雜，稍有不慎就會暴露。反倒是青云觀這種沒落的小破廟，沒人關(guān)注，正如清風(fēng)所說，鳥不拉屎，正好適合他茍著發(fā)育，追求長生。

而且，葉不離在雙福宗看似風(fēng)光，實(shí)則也是如履薄冰。帶個沒有任何背景的“拖油瓶”進(jìn)去，只會給她惹麻煩。

“葉姑娘?！?/p>

韓長生往前走了一步，擋在了葉不離和青云子中間，溫聲道，“你的好意我心領(lǐng)了。但我這人懶散慣了，受不得大宗門的規(guī)矩。青云觀雖然清苦，但勝在自在。而且，我知道你也不容易，剛?cè)胱陂T，根基未穩(wěn)，我若去了，只會成為你的累贅。”

葉不離還要再勸：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什么可是的。”韓長生打斷了她，目光堅(jiān)定，“我有我的路要走。你也有你的道要修。咱們，就在此別過吧?！?/p>

葉不離看著韓長生那雙深邃的眼睛，良久，她眼中的急切慢慢褪去，化作了一抹順從。

“好。”她輕聲道，“既然是你決定的，那我就不勉強(qiáng)了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忽然有些局促地捏著衣角，低聲道：“那我以后……能叫你韓大哥嗎？”

韓長生一愣，隨即笑道：“當(dāng)然可以。本來就該這么叫。別叫什么公子了，我現(xiàn)在就是個凡人，你是高高在上的仙子，叫公子折煞我了?！?/p>

“不?！?/p>

葉不離猛地抬頭，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執(zhí)拗光芒，“在不離眼里，你永遠(yuǎn)是公子。不管你是凡人還是仙人，這一點(diǎn)永遠(yuǎn)不會變。”

韓長生心中微動，看著眼前這個倔強(qiáng)的少女，無奈地?fù)u搖頭：“行行行，隨你。不過有人在的時候，還是叫韓大哥吧，免得讓人誤會?！?/p>

“嗯，韓大哥?！比~不離乖巧地點(diǎn)頭，那副清冷的樣子蕩然無存。

“那……以后再見？”葉不離有些不舍。

“活著就能再見。”韓長生平靜地說道，這是一句承諾，也是一句祝福。

在這個殘酷的修仙界，活著，往往就是最難的奢望。

“嗯！”葉不離重重地點(diǎn)頭，眼神堅(jiān)定，“我會活著，永遠(yuǎn)活著。直到再見到韓大哥的那一天?！?/p>

夜風(fēng)吹過，撩起她的發(fā)絲。

韓長生看著她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。

葉不離下意識地想要躲閃，畢竟修仙者不可輕易讓人近身。

但當(dāng)她意識到那是韓長生的手時，身體瞬間僵住，然后慢慢放松，甚至微微低下了頭。

那只溫暖的大手輕輕落在她的頭頂，帶著幾分寵溺，揉了揉她的秀發(fā)。

就像當(dāng)年在陳府，安撫那個驚慌失措的小丫鬟一樣。

“去吧。好好修煉，別被人欺負(fù)了?！表n長生收回手，灑脫地轉(zhuǎn)身，“走了?！?/p>

說完，他招呼早已看傻眼的青云子和清風(fēng)，大步向著黑暗的深山走去。

葉不離站在原地，感受著頭頂殘留的余溫，眼眶微紅。

她看著那個背影逐漸融入夜色，直到徹底看不見。

“等著我……”

她在心里默默念道。

隨后，一道破空聲響起。

幾名雙福宗的弟子御劍而來，落在她身后：“葉師妹，該回宗了，長老在催了?！?/p>

葉不離轉(zhuǎn)過身，眼中的柔情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堅(jiān)毅。

“走。”

她祭出飛劍，化作一道流光，頭也不回地沖向天際。

韓大哥要去走他的長生路。

而她，也要去闖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，只有足夠強(qiáng)，才能幫助韓大哥。

……

山道上。

“嘖嘖嘖……”

清風(fēng)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天上的流光，滿臉艷羨加八卦，“師弟啊，這葉仙子跟你到底啥關(guān)系？我看她讓你摸頭的時候，那乖得跟只貓似的。你該不會是哪位大能轉(zhuǎn)世，專門下凡來泡妞的吧？”

韓長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：“想多了。趕你的路吧，今晚還有野菜吃嗎？”

“吃野菜？想得美！”清風(fēng)一揮手，“既然你小子沒跑路，那就是自己人了。師兄我也不能太摳門，剛才順手在路邊設(shè)了個套，要是運(yùn)氣好，今晚能有烤兔子吃！”

青云子走在前面，聽著兩個徒弟的對話，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
雖然剛才丟了點(diǎn)面子，但好歹把這個徒弟給保住了。

“哼，什么雙福宗，哪有我青云觀清凈自在?！鼻嘣谱颖持郑咧恢男∏鷥?，腳步輕快了幾分。

月光拉長了三人的影子，向著那座荒涼卻充滿未知的深山，漸行漸遠(yuǎ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