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厲川一把接過急令，掃完就合上：“全連收拾，水喝完，鍋滅火，三息后出發(fā)。”

熱水才分到一半，眾人手里的碗都頓住了。

陳麻子咽下那口燙水，舌頭差點麻了：“六十里？團部這是拿俺也去們當騾總使??？”

“騾總還馱著鍋呢。”周大勺把火灰一腳踩散，心疼地把鍋往背上一扣，“人不如騾，說出去丟臉。”

趙鐵山已經(jīng)把記錄本塞進懷里，油紙往里按緊：“別貧。急令不會亂下，黑石梁那邊必有大事?！?/p>

沈厲川沒多話，蹲下身，把念冬從石頭邊抱起來。

小丫頭還捧著小木刀，聽見要走，迷迷糊糊往他懷里鉆：“爹爹，跑跑？”

“嗯，跑跑?！鄙騾柎ǔ断卤硯В謴男心依锍槌鲆唤夭祭K，“念冬趴好，今天不能亂動?！?/p>

姜小草看他腳上的新布才纏好，眉頭一下皺起：“你這腳剛換藥，跑六十里，皮都得磨爛?！?/p>

“磨爛再說?！?/p>

“沈厲川?！彼龎旱土寺暎拇ㄇ焕飵Я它c火，“你別拿自己當鐵打的?！?/p>

沈厲川把念冬貼到胸前，布繩繞過肩背，一圈一圈綁穩(wěn)。男人下頜繃著，手上動作卻輕，怕勒著娃，又怕顛著娃。

“到黑石梁前，我不能倒?！彼f。

姜小草看著他額角還未干的汗，又看那張被風吹硬的臉，想罵的話卡在喉嚨里，最后只把藥包往肩上一甩：“那你跑慢點，俺也去在后頭盯著你。”

念冬被綁在他胸前，小臉貼著他軍衣，聞到熟悉的汗味和泥味，倒安靜下來。

她伸出小手，拍了拍他心口：“爹爹，不疼。”

陳麻子在旁邊聽得鼻子一酸，嘴上還撐著：“沈小隊長都發(fā)話了，連長今天要是喊疼，俺也去第一個不答應?！?/p>

“你先管好你兩條腿?！蓖醮笈０褬寧Ю站o，走到隊伍最前，“前頭坡多，別掉溝里?！?/p>

“俺也去掉溝里也比你悶葫蘆響?！?/p>

“省氣。”

沈厲川站起身，念冬被布繩穩(wěn)穩(wěn)貼在他懷里，只露出一張熱乎乎的小臉。

他抬手一揮：“急行軍，出發(fā)！”

土路被幾十雙草鞋踩得發(fā)悶。

一連像一根被拉緊的繩子，從背風坡上甩出去，沿著西北小路往黑石梁趕。剛開始還能聽見幾句貧嘴，走出十來里，誰也沒空說話了。

風迎面刮，呼吸進肺里像吞了碎冰。

沈厲川跑在隊伍中前，腳底每落一下，舊傷就像被石子硌開。小腿繃得發(fā)硬，肌肉一抽一抽地疼。他沒低頭，只用手托著念冬的背，讓她少受些顛。

念冬察覺到顛簸，醒了一回。

她沒有哭，眼睛半睜著，睫毛上掛了汗珠，貼在沈厲川胸口，小手死死攥住他衣襟。

“爹爹，念冬乖?！?/p>

沈厲川喉頭滾了滾：“乖。睡?！?/p>

小丫頭真就閉上眼，額頭抵著他，像一只被風吹累的小鳥，縮在唯一能擋風的窩里。

后頭傳來周大勺粗喘：“連長，前頭有岔路！”

王大牛蹲下摸泥，抓起一把碎石：“左邊是牲口路，繞遠。右邊山腰窄，能省五里?！?/p>

廖向?qū)Х鲋ドw補了一句：“右邊不好走，旁邊就是坡?！?/p>

趙鐵山看向沈厲川：“你定?！?/p>

沈厲川只看了一眼天色：“走右邊。大牛開道，麻子護騾，傷員夾中間?！?/p>

陳麻子扯住騾總韁繩，喘得臉上麻子都紅了：“騾總，聽見沒？你今天要是爭氣，俺也去以后喊你騾司令?！?/p>

騾總甩了甩耳朵，樹皮蹄鞋踩在碎石上，竟走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
周大勺眼睛一亮：“瞧見沒，蹄鞋沒白做！”

“少夸，它會驕傲?！壁w根生抱著舊水壺，邊跑邊護懷里的本子，“俺也去這本子要是顛散了，政委得把俺也去寫進處分里?！?/p>

“你舍得處分他？”陳麻子抽空回頭。

趙鐵山拄著棍子趕路，胡子被風吹亂：“先活著到黑石梁，處分路上再議?！?/p>

這話一出，隊伍里有人笑了兩聲，又很快被喘氣聲蓋住。

山腰路窄，碎石滾個不停。姜小草背著藥包，跟在沈厲川側(cè)后。她看見他的軍衣后背濕透，布料貼出寬闊肩背的線條，明明累到步子發(fā)沉，托著念冬的那只手卻沒松過半分。

她咬了咬牙，追上半步：“沈連長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換俺也去抱一段?！?/p>

“不換?！?/p>

“你閨女又不是只認你?！?/p>

沈厲川偏頭看她，汗從疤邊滑下：“你手傷沒好?！?/p>

姜小草被他一句堵住，心里又酸又氣：“你這人，平時跟石頭一樣，偏偏記這些記得清楚?！?/p>

他沒接，只把念冬往懷里護緊了點。

念冬睡得淺，聽見“草草姐”，小聲哼唧：“草草姐，不疼?！?/p>

姜小草一下沒了脾氣，抬手替她擦了擦臉邊汗：“睡你的，小祖宗。姐姐跑得動。”

陳麻子在后頭喘著插嘴：“俺也去證明，姜小草跑起來比俺也去兇，她剛才瞪俺也去一眼，俺也去腿都快了。”

“你再貧，俺也去讓你更快。”

隊伍又咬牙趕了十幾里。

太陽偏西時，鞋底的泥干了又濕，濕了又干。有人肩帶磨出血，有人腳趾頂破鞋頭，卻沒人喊停。周大勺把鍋背得歪歪斜斜，鍋沿撞得他腰疼，他還護著懷里的火柴盒，生怕汗浸進去。

傍晚前，前頭山梁終于露出黑沉沉一線。

廖向?qū)种高^去，氣都快接不上：“黑石梁！那就是黑石梁！”

這三個字像一勺熱湯澆進胸口。

陳麻子差點坐地上，又被王大牛拽起來：“還沒到。”

“俺也去知道！”他喘著罵，“你拽俺也去像拽蘿卜?！?/p>

沈厲川抬頭看了眼天邊。日頭還剩半截，黑石梁的影子壓在前頭，像一道鐵門。

“加快。”他咬出兩個字，“天黑前進營?！?/p>

最后三里，沒人再說笑。

沈厲川的腳底已經(jīng)分不清疼在哪里，小腿像被人撕著往前拖。每一步落下去，他都能感覺布下有熱濕滲開?？蓱牙锏哪疃舶卜€(wěn)穩(wěn)，呼吸輕輕掃在他胸前，他便又把那口氣咽回去。

營地哨兵看見他們，遠遠喊：“一連到了！”

沈厲川帶著隊伍沖進黑石梁臨時營地時，天邊最后一線光還沒落盡。

趙鐵山停下，扶著棍子喘了兩口，第一句話卻是：“點名?！?/p>

王大牛撐著膝蓋報數(shù)，聲音啞得發(fā)粗：“一連，應到四十六，實到四十六。騾總也到?！?/p>

周大勺一屁股坐下，抱著鍋笑：“鍋也到，火柴也到，俺也去這條老命差點不到?！?/p>

陳麻子癱在草垛邊：“俺也去建議給騾總記一功，再給俺也去記半功，俺也去一路沒偷吃?！?/p>

“你是沒東西偷。”姜小草靠著木樁，臉色有些白，嘴還是硬的。

沈厲川沒顧上說話。

他解開胸前布繩，一圈一圈放松。布繩松開時，念冬還貼在他懷里沒動。

姜小草走近，伸手托住娃：“睡著了？”

沈厲川低頭看。

念冬小臉全是汗，額發(fā)貼在臉邊，帽子歪到一旁。她睡得很沉，小嘴微微張著，手里還攥著那把帶小花的小木刀，表情安穩(wěn)得像沒跑過這六十里。

沈厲川用袖背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汗：“嗯，睡著了?！?/p>

周大勺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聲音都放輕：“俺也去孫女真爭氣，一聲沒哭。”

趙鐵山把記錄本按在胸口，沒掏出來，只低聲道：“這一篇，俺也去先記心里?！?/p>

沈厲川剛把念冬抱穩(wěn)，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
姜小草扶著木樁停住，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褲腿，深色血跡正從膝側(cè)慢慢洇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