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小時后。

南京城外的空氣里，不僅有硝煙味，還夾雜著深秋枯草腐爛的氣息。

幾輛滿載物資的卡車（從倉庫里搜刮并修好的），像幾頭沉默的老牛，吭哧吭哧地爬上了紫金山北麓的土路。

“停車?！?/p>

林峰坐在吉普車?yán)?，抬手示意?/p>

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樹林，看似寂靜無聲，但林峰那雙在死人堆里泡出來的眼睛，已經(jīng)聞到了生鐵和汗水的味道。

“連長，林子里有人?！?/p>

賴子拉動槍栓，眼神像鷹一樣盯著樹梢：“至少十幾個暗哨，那是老兵油子，藏得很好?！?/p>

“不用緊張?！?/p>

林峰推開車門，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提著佐官刀大步向前。

他沖著空蕩蕩的樹林喊道：

“桂軍的弟兄們！別藏了！再藏，肚子里的叫聲就把你們賣了！”

話音剛落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樹叢晃動。

無數(shù)個黑洞洞的槍口從草叢里、樹干后探了出來。

緊接著，幾百個衣衫襤褸的士兵像幽靈一樣鉆出。他們頭上纏著灰布，腳上穿著爛草鞋，手里的步槍五花八門，有的甚至還拿著大刀片子。

雖然槍口對著林峰，但他們握槍的手卻在發(fā)抖。

不是怕。

是餓。

這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，眼窩深陷，活像剛從墳坑里爬出來的餓死鬼。唯獨(dú)那雙眼睛，還透著股子不服輸?shù)暮輨拧?/p>

一個身材魁梧但瘦得脫了相的中年軍官分開人群走了出來。

他手里提著一支磨得發(fā)亮的駁殼槍，肩章上掛著上校軍銜，卻只剩下半個。

“老子是桂軍暫編團(tuán)團(tuán)長李桂山?！?/p>

李桂山盯著林峰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裝備精良得不像話的隊伍，咽了口唾沫，沙啞地說：

“這位長官，面生得很。這里已經(jīng)被我們占了，想搶地盤？”

林峰笑了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從口袋里掏出僅剩的幾罐紅燒牛肉罐頭中的一罐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鐵皮蓋子被揭開。

一股霸道、濃郁、甚至帶著點(diǎn)侵略性的肉香，在這滿是霉味的山林里炸開了。

“咕咚?！?/p>

這是幾百個喉嚨同時吞咽口水的聲音。

這吞咽聲整齊劃一，甚至蓋過了風(fēng)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
李桂山的眼睛直了，死死盯著那罐肉，喉結(jié)瘋狂滾動。他拼命想維持軍官的體面，但身體的本能根本不受控制。

“搶地盤？”

林峰隨手將罐頭扔了過去。

李桂山手忙腳亂地接住，滾燙的鐵皮燙得他一哆嗦，卻舍不得撒手。

“這破山頭，送我都不要?！?/p>

林峰環(huán)視四周，看著那群餓得眼冒綠光的桂軍士兵，大聲說道：

“我是來談生意的。”

“生意？”李桂山捧著罐頭，強(qiáng)忍著往嘴里倒的沖動，警惕地看著林峰，“什么生意？”

“雇傭生意?！?/p>

林峰指了指身后的卡車：

“我雇你們打仗?！?/p>

“我有錢，有糧，有子彈。你們有人，有槍，有陣地?！?/p>

“我不奪你的權(quán)，也不拆你的團(tuán)?！?/p>

林峰豎起三根手指：

“聽我指揮四天。管飽?！?/p>

“四天后，你們想走想留，悉聽尊便?！?/p>

管飽。

這兩個字，對于這群已經(jīng)斷糧三天的士兵來說，比任何動員令都更有殺傷力。

李桂山看著手里的肉，又回頭看了看身后那些搖搖欲墜的弟兄。

很多人已經(jīng)餓得連槍都端不穩(wěn)了。再這樣下去，別說打鬼子，明天就得餓死一半。

“你……你說真的？”李桂山的聲音發(fā)抖，“只要聽你的，就給吃的？”

林峰沒廢話。

他轉(zhuǎn)身對著王大錘揮了揮手。

“卸貨！把咱們的‘硬通貨’亮出來！”

“好嘞！”

王大錘帶著幾個人，直接掀開了卡車上的雨布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幾個沉甸甸的彈藥箱被撬開。

但里面裝的不是子彈，而是白花花的銀元。

那是林峰在伏擊日軍大隊時，從那個鬼子少佐和隨軍金庫里繳獲的。

而在銀元旁邊，是幾十袋陳米和粗鹽。

“這是我們在城南倉庫里翻出來的?！?/p>

林峰指了指那些米袋子，又指了指李桂山手里那罐肉：

“大米管夠，銀元管夠。至于肉——”

林峰冷冷一笑，指向山下：

“鬼子的運(yùn)輸隊里全是這玩意兒。跟著我，咱們?nèi)尮碜拥?！?/p>

李桂山看著那一箱箱銀元和成堆的米袋，眼眶紅了。

亂世之中，大洋和糧食就是命。

他一把拉開罐頭蓋子，抓起一塊肥肉塞進(jìn)嘴里，嚼都沒嚼就吞了下去。

這股久違的油脂感順著食道滑進(jìn)胃里，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。

“獨(dú)立營，林峰?！?/p>

林峰走上前，伸出一只手。

李桂山胡亂擦了擦嘴角的油漬，把駁殼槍插回腰間，雙手握住林峰的手，手上力道極大：

“桂軍李桂山！從現(xiàn)在起，我這三百八十多號弟兄，就賣給你了！”

“只要給口吃的，給把槍，別說守四天，守到死都行！”

“成交。”

林峰嘴角一揚(yáng)。

在兩只手握緊的那一刻，他感到腦海深處猛地一震。

那是一種無數(shù)條無形的絲線瞬間接駁的戰(zhàn)栗感。

李桂山，以及他身后那三百八十多名在饑餓與絕望中掙扎的士兵，他們的“戰(zhàn)意”與“生命”在這一刻，被那個神秘的契約納入了林峰的麾下。

雖然這群殘兵的靈魂強(qiáng)度遠(yuǎn)不如自己親手帶出來的精銳，但在龐大的數(shù)量堆疊下，林峰清晰地感覺到，那股原本沉寂的物資感應(yīng)流瞬間變得洶涌澎湃。

這種重量感……

林峰不動聲色地收回手，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
這次的“份量”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。如果說之前的感應(yīng)是輕武器的清脆撞擊，那么現(xiàn)在，他仿佛聽到了重型鋼鐵碾過地面的轟鳴。

這筆買賣，賺大了。

幾箱銀元和撿來的陳米，換來了一個加強(qiáng)營的兵力，更重要的是，換來了下次空投質(zhì)的飛躍。

“大錘，組織弟兄們埋鍋造飯！”

林峰大聲下令：“把米都煮了！讓桂軍的兄弟們吃頓熱乎的！吃飽了才有力氣殺鬼子！”

“是！”

歡呼聲響徹山林。

原本死氣沉沉的紫金山，一下子活了過來。

篝火升起，飯香彌漫。

桂軍和獨(dú)立營的士兵混坐在一起，狼吞虎咽。之前的隔閡在食物面前煙消云散。

林峰沒有加入這場狂歡。

他站在一塊巨石上，拿著望遠(yuǎn)鏡，眺望著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平原。

那里，塵土飛揚(yáng)。

“連長?！?/p>

賴子像只猴子一樣從樹上溜下來，臉色凝重：

“來了?！?/p>

“日軍第16師團(tuán)先頭部隊，第33聯(lián)隊的一個大隊?！?/p>

“正在山腳下展開，看樣子是要試探性進(jìn)攻?！?/p>

“還有……”

賴子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

“趙文剛才截獲了電報。鬼子八成是知道這山上換了人，正在呼叫炮兵坐標(biāo)。”

林峰放下望遠(yuǎn)鏡，眼神一冷。

“鼻子倒是挺靈。”

他看了一眼正在大快朵頤的李桂山等人，又看了看手中那塊金懷表。

【距離投放：4天11小時?！?/p>

“傳我命令?！?/p>

林峰冷聲道：

“全員進(jìn)入一級戰(zhàn)備?！?/p>

“剛吃下去的飯，得拿鬼子的血來還。”

“既然來了紫金山，咱們就得當(dāng)好這個山大王。”

“第一份見面禮，給鬼子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
賴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那笑容里透著股陰損勁兒：

“連長放心，按照您的吩咐，全是‘土特產(chǎn)’?！?/p>

林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拔出佐官刀，狠狠插在腳下的泥土里。

“那就開張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