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的路，并不好走。

隊伍里多了幾名輕傷員和女眷，速度慢了下來。

蘇青緊緊護著那個裝藥品的箱子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中間。她時不時抬頭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背影。

那個叫林峰的男人，冷硬如鐵。

自從離開醫(yī)院，他只下達(dá)簡短的命令，多一個字都沒有。但他手下的那些兵，不管是那幾個看起來像土匪的老兵，還是那些穿著日軍大衣的川軍，都對他有種近乎狂熱的信賴。

“連長，前面有人！”

負(fù)責(zé)探路的賴子突然折返，神色有些古怪：“是自己人。不過……看起來不太友善?！?/p>

林峰抬手，隊伍立刻停止前進，就地尋找掩體。

前方的一處隘口，橫七豎八地堆著沙袋和拒馬。幾挺馬克沁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路中央，后面影影綽綽全是人頭。

那是國軍的部隊。

看旗號，是一個建制還算完整的步兵團。

“那是36師的潰兵，領(lǐng)頭的是個團長，叫黃維德?！辟囎訅旱吐曇簦皠偛盼蚁脒^去盤道，結(jié)果差點挨了黑槍。這幫孫子，看咱們活像看一群肥羊?！?/p>

林峰冷笑一聲。

在這兵荒馬亂的潰敗途中，有時候友軍比鬼子更可怕。失去了建制和補給的潰兵，為了活下去，什么事都干得出來。

“走，去會會這位團長。”

林峰把捷克式往肩膀上一扛，大步向前。

趙鐵柱帶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兄弟，嘩啦啦拉動槍栓，緊隨其后。

隘口前。

一個穿著將校呢大衣的中年軍官站在沙袋后，手里拿著馬鞭，貪婪地打量著林峰這支隊伍。

他盯著那些嶄新的捷克式，盯著士兵們腳上的牛皮靴，最后目光死死黏在蘇青懷里的藥箱上。

“站??！”

黃團長上前一步，馬鞭一指：“我是暫編七團團長黃維德。你們是哪個部分的？懂不懂規(guī)矩？見到長官不敬禮？”

林峰停在十米開外，沒敬禮，只是淡淡道：“獨立營，林峰。我們要借過。”

“借過？”

黃團長嗤笑一聲，目光變得陰狠：“大場鎮(zhèn)都丟了，哪還有什么獨立營？我看你們是臨陣脫逃的逃兵吧！”

這頂帽子扣得很大。

周圍的那些潰兵也圍了上來，一個個面黃肌瘦，眼冒綠光。他們手里的槍雖然破舊，但勝在人多，足有三四百號人。

“我看你們身上帶著不少違禁品?！?/p>

黃團長圖窮匕見，大手一揮：“來人！把他們的武器下了！那幾個女人和箱子帶到團部來，我要親自審問！”

“是！”

幾十個士兵端著槍就要沖上來。

“我看誰敢！”

一聲暴喝，聲如炸雷。

王大錘一步跨出，手里的三八大蓋直接頂上了火，身后的川軍兄弟們齊刷刷舉槍。

趙鐵柱更是直接，手里的兩顆德制手榴彈后蓋已經(jīng)擰開，拇指扣著拉火繩，只差往外一拽，臉上掛著獰笑：“哪個不怕死的上來試試？老子正愁沒地兒聽響！”

氣氛一下子劍拔弩張。

蘇青嚇得臉色煞白，她沒想到剛出狼窩，又入虎穴。

黃團長臉色一沉，但他并不慌。

“怎么？想造反？”他冷笑道，“我就不信，你們這幾十號人，敢跟我一個團火拼？我有四挺馬克沁，把你們打成篩子也就分分鐘的事！”

“是嗎？”

林峰忽然笑了。

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煙，那是從鬼子尸體上搜來的“金蝙蝠”。

“啪?！?/p>

劃火柴，點煙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
林峰吐出一口煙圈，伸手指向兩側(cè)的高地：“黃團長，抬頭看看?！?/p>

黃維德下意識地抬頭。

這一看，他的冷汗一下就濕透了后背。

左側(cè)的小山包上，兩挺捷克式機槍早已架好，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他的腦門。

右側(cè)的廢墟頂上，老煙槍正趴在那里，手里端著一挺機槍，旁邊還擺著兩箱打開的手榴彈。

交叉火力！

而且是居高臨下的死角！

只要開火，他這個團部頃刻間就會被夷為平地。

“你……”黃維德的聲音哆嗦了，“你什么時候……”

“在和你廢話的時候?！?/p>

林峰彈了彈煙灰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?wù)撎鞖猓骸拔也幌矚g被人拿槍指著。讓你的人滾開，否則，我不介意送你們一程?！?/p>

黃維德咽了口唾沫。

他是老兵油子，行家一出手，就知有沒有。

對方這種戰(zhàn)術(shù)素養(yǎng)，這種布置速度，絕不是普通潰兵。這真的是傳說中的德械師精銳？

“誤會……都是誤會！”

黃維德變臉比翻書還快，臉上擠出僵硬的笑：“既然是自家兄弟，借過那是應(yīng)該的！放行！快放行！”

擋在路中間的拒馬被搬開。

林峰看都沒看他一眼，一揮手：“過?！?/p>

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隘口。

經(jīng)過那些面黃肌瘦的潰兵身邊時，趙鐵柱故意把大衣敞開，露出口袋里鼓鼓囊囊的罐頭，還拍了拍那雙锃亮的皮靴。

那些潰兵的喉結(jié)瘋狂滾動，目光里的貪婪變成了羨慕，甚至還有些絕望。

……

并沒有走遠(yuǎn)。

林峰下令在距離黃維德團部五百米外的一處背風(fēng)坡扎營。

這個距離很微妙。既在對方的射程邊緣，又能互相看見。

“連長，咱們干嘛停這？”王大錘不解，“那姓黃的不是好鳥，萬一晚上摸過來咋辦？”

“他不敢?！?/p>

林峰坐在篝火旁，用刺刀撬開一個牛肉罐頭：“他被嚇破膽了。而且……”

林峰將罐頭倒進鍋里，又加了一塊壓縮餅干，濃濃的肉香一下就在夜風(fēng)中擴散開來。

“而且，我還要借他的兵用用。”

今晚的風(fēng)向，正好吹向黃維德的營地。

不一會兒，那邊傳來了騷動。

對于那些已經(jīng)斷糧三四天、連樹皮都快啃光的潰兵來說，這種混雜著油脂和香料的牛肉味，比毒藥還致命。

那是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。

“咕咚。”

蘇青捧著一碗熱湯，看著林峰的側(cè)臉?；鸸庥痴障?，這個男人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。

“你是故意的？”蘇青小聲問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在這里做飯?！碧K青指了指順風(fēng)飄散的煙氣，“你在誘惑他們?！?/p>

林峰喝了一口湯，身子暖和了不少：“良禽擇木而棲。跟著那個姓黃的，他們只能做餓死鬼。跟著我，能殺鬼子，還能吃肉。”

夜更深了。

那邊的營地里，隱約傳來了爭吵聲和打罵聲。

“我不干了！老子要吃飯！”

“憑什么當(dāng)官的吃小灶，讓我們喝涼水？”

“那邊有肉！我都聞見了！”

“砰！”

一聲槍響，有人試圖鎮(zhèn)壓，但這反而引爆了火藥桶。

半小時后。

黑暗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
先是三兩個膽大的，貓著腰摸到了林峰的營地邊，槍背在身后，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那口大鍋。

負(fù)責(zé)警戒的賴子剛要喝止，林峰擺了擺手。

“想吃？”林峰指了指鍋里剩下的殘羹。

那幾個士兵瘋狂點頭，在那一刻，尊嚴(yán)一文不值。

“去吃吧。”

幾人撲了上去，也不管燙，直接用手抓著往嘴里塞，一邊吃一邊哭。

這就開了個頭。

越來越多的黑影從那邊的營地跑過來。

十個，二十個，三十個……

再往后，黃維德的親衛(wèi)隊把馬克沁往路口一架，剩下那些人終究沒敢再動。

到了后半夜，真正摸到林峰營地外的，只有三十來個。

人數(shù)不多，但敢在這個時候背著槍跑出來的，都是還沒被餓垮膽子的老兵。

那些士兵也不敢靠太近，就蹲在林峰營地的外圍，眼巴巴地看著。

林峰站起身，走到高處。

幾十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。

“我這里不養(yǎng)閑人?！?/p>

林峰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(yuǎn)：

“想吃肉的，帶著槍來。想穿鞋的，拿殺鬼子的本事來換?！?/p>

“從今天起，忘了你們原來的番號?！?/p>

“不管是中央軍還是雜牌軍，在這里，只有一個規(guī)矩——”

林峰踢翻了一個空罐頭盒，發(fā)出當(dāng)啷一聲脆響：

“誰敢殺鬼子，誰就是我不離不棄的兄弟！”

人群中，一個身材魁梧的機槍手站了起來，他扛著一挺捷克式，大步走到林峰面前，將機槍往地上一頓。

“長官！原36師二團機槍連班長，陳大牛！我跟你干！”

“我也干！”

“算我一個！只要給口飯吃，命都給你！”

……

遠(yuǎn)處的隘口營帳里。

黃維德聽著那邊震天的喊聲，看著自己隊伍里最敢打的那批老兵少了一截，一屁股跌坐在彈藥箱上。

完了。

那個年輕人根本沒費一槍一彈，就像從他身上剜走一塊肉，把他團里最硬的骨頭給吞了。

【當(dāng)前綁定單位：82人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