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清晨。

距離那晚收攏黃維德部潰兵的隘口二十余里外，矗立著一座廢棄的紡織廠。

斷壁殘垣，雜草叢生。

這幾天里，林峰沒有再貪功冒進。

白天，他們藏在廢墟、蘆葦蕩和破廟里，躲著鬼子的偵察機和大股搜索隊；夜里，他們才沿著小路往西挪，避開潰兵最多的大道，也避開日軍最密的封鎖線。

一路上，零星的冷槍、突如其來的炮聲、遠處燃燒的村莊，像一把把鈍刀，磨著所有人的神經(jīng)。

靠著之前繳獲的罐頭和干糧，隊伍沒有餓垮。

靠著那三挺捷克式和幾十顆德制手榴彈，隊伍也沒有被鬼子一口吞掉。

但日軍像梳子一樣往西壓，退路越來越窄。

直到這天拂曉，前面的路被一支日軍搜索隊堵死，后面的難民潮又亂成一團，林峰干脆把隊伍拉進了這座廢棄紡織廠。

這里是通往南京方向的一處岔路口，也是林峰選定的“墳場”。

“快！都別停下！”

林峰站在一堵半塌的磚墻上，手里拿著工兵鏟，指著腳下的硬土：“散兵坑要挖得像個葫蘆，口小肚大！別挖成棺材坑！”

底下，八十多個剛吃飽飯的漢子正揮汗如雨。

雖然手里有了槍，肚里有了肉，但對于林峰這種近乎苛刻的土木作業(yè)要求，不少人還是心里犯嘀咕。

“連長，鬼子就在屁股后面了，咱們不跑，在這刨坑干啥？”

一個剛投奔過來的老兵油子擦了把汗，忍不住嘟囔：“這墻看著挺結(jié)實，躲后面打兩槍得了?！?/p>

林峰跳下墻頭，一鏟子拍在那老兵剛才挖的淺坑邊。

“躲墻后面？”

林峰冷笑：“鬼子的擲彈筒一發(fā)過來，這墻就是你的墓碑。碎磚頭能把你臉皮都削下來。”

他環(huán)視四周，目光掃過這群臨時拼湊的部下。

“記住，在戰(zhàn)場上，汗水流多了，血就流少了。”

林峰指了指廠房兩側(cè)的高點：“老煙槍，帶兩個人去那邊架機槍。記住，別正對著路口，給我把槍口斜過來。我要的是側(cè)射火力，懂嗎？”

老煙槍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：“懂！跟剪刀似的，咔嚓一下，把鬼子攔腰剪斷！”

“趙鐵柱！”

“有！”

“帶著你的突擊組，把那些手榴彈給我捆成束。每隔二十米埋一個，引信線拉到坑里?！?/p>

林峰瞇起眼，語氣一沉：“既然要打，就給鬼子準備一頓熱乎的?！?/p>

……

上午九點。

太陽升起，驅(qū)散了晨霧。

遠處的大路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面刺眼的膏藥旗。

日軍的一個步兵中隊，約莫一百八十人，正呈行軍縱隊大搖大擺地開過來。

前面的尖兵騎著高頭大馬，甚至連腰里的王八盒子都沒拔出來。

在他們看來，這周圍的中國軍隊早就被打斷了脊梁骨，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
“中隊長閣下，前方發(fā)現(xiàn)支那軍陣地?！?/p>

日軍大尉放下望遠鏡，輕蔑地一笑。

在他看來，那座破工廠里稀稀拉拉的人影，不過是又一群試圖螳臂當車的潰兵。

連正規(guī)的戰(zhàn)壕都沒有，只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土堆。

“不用展開炮擊。”

大尉拔出指揮刀，向前一指：“第一小隊，沖鋒！給這群支那豬一點顏色看看！”

連試探性進攻都省了。

六十多個鬼子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，嘴里哇哇怪叫著，發(fā)起了標志性的“豬突沖鋒”。

三百米。

兩百米。

工廠里鴉雀無聲。

趴在散兵坑里的王大錘手心全是汗，手指緊緊扣著扳機。

看著那明晃晃的刺刀林，看著鬼子猙獰的面孔越來越近，這種壓迫感足以讓新兵崩潰。

“連長……打吧？”旁邊的二狗聲音發(fā)顫。

林峰趴在一挺捷克式后面，標尺早已歸零。

他嚼著一塊干硬的壓縮餅干，神色冷峻。

“穩(wěn)住?！?/p>

一百五十米。

鬼子的怪叫聲清晰可聞。

一百米。

甚至能看清鬼子大頭鞋揚起的塵土。

趙鐵柱急得眼珠子通紅，呼吸粗重如牛。

林峰依舊紋絲不動。

捷克式的最佳射程是四百米，但要想造成毀滅性的打擊，必須放近了打。

五十米！

這個距離，甚至能看到鬼子臉上興奮的獰笑。

林峰猛地吐掉嘴里的餅干渣，怒吼一聲：

“打！”

這一聲怒吼，在陣地上炸響。

“噠噠噠——”

林峰手中的捷克式立刻咆哮起來。

幾乎是同一時間，老煙槍和賴子控制的另外兩挺機槍，從左右兩側(cè)的高點同時開火。

三道火紅的鞭子，在這個毫無遮擋的距離上，狠狠抽進了日軍的人群中。

“噗噗噗！”

子彈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。

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，身體在空中劇烈抖動，然后成了爛泥。

“手榴彈！”

王大錘從坑里探出頭，掄圓了胳膊。

幾十顆早就擰開了蓋的德制長柄手榴彈，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，黑壓壓地砸了下去。

“轟！轟！轟！”

爆炸聲震耳欲聾。

五十米的距離，彈片橫掃一切。

原本氣勢洶洶的日軍沖鋒隊形，被火光和硝煙吞沒。

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鬼子，此刻像割倒的麥子一樣，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
沒有慘叫。

“八嘎！機槍！是機槍！”

后面的日軍大尉驚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情報里不是說這是一群潰兵嗎？

哪來的這種火力密度？這簡直就是撞上了一個德械加強連！

“撤退！快撤退！”

可惜晚了。

趙鐵柱狠狠一拉手里的繩索。

“給老子坐土飛機吧！”

“轟?。　?/p>

埋在工廠前沿的一串集束手榴彈被引爆。

巨大的氣浪掀翻了泥土，將幾個試圖掉頭逃跑的鬼子直接炸上了天。

短短三分鐘。

槍聲驟停。

工廠前的空地上，橫七豎八躺滿了屎黃色的尸體。

剩下的鬼子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出發(fā)陣地，連頭都不敢回。

“贏了？”

王大錘從土坑里爬出來，看著眼前的修羅場，一時有些發(fā)懵。

這就贏了？

以前他們碰到鬼子沖鋒，哪次不是被追得漫山遍野跑？

可今天，這幫鬼子簡直是排著隊來送死！

“痛快！真他娘的痛快！”

老煙槍抱著發(fā)燙的機槍管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：“連長神了！這哪是打仗，這就是殺豬！”

陣地上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
那些剛加入的新兵，看著手里的槍，眼里的恐懼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自信的光芒。

原來鬼子也是肉長的。

原來鬼子挨了槍子兒也會死。

林峰沒有笑。

他換上一個新的彈夾，站起身，目光穿過硝煙，看向遠處日軍的陣地。

那里，幾門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被推上來。

那是九二式步兵炮。

“都別嚎了！”

林峰一聲厲喝，壓下了眾人的歡呼：

“剛才那是開胃菜，硬菜在后頭?！?/p>

他指著那些還在傻樂的士兵：

“不想死的，都給我鉆進防炮洞！”

“鬼子的炮，要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