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入夜,臨州港。
一艘散裝貨輪靠了岸,吊機沒動,先下來一個人。
中等個頭,平頭,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夾克,腳上一雙解放鞋。
他提著個蛇皮袋,走在碼頭上,跟任何一個下船打工的漢子沒有分別,混在人堆里找都找不出來。
碼頭外,三輛黑色轎車,封先生親自候著。
這位在云州跺跺腳地皮都顫的人物,今夜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,領(lǐng)帶系了兩遍,手心全是汗。
看見那人,這位在云州城說一不二的封爺,快步迎上去,隔著三步就躬下了身,腰彎得比平日里還低。
大哥。
那人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,嗯了一聲,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。
供奉老大。
封家供奉里行一的那位。
道上沒有他的名字,只有一串地名:金三角的雨林,西非的礦,東歐的地下拳場。
每一處地名后面,都拖著一串尸體的數(shù),數(shù)到后來,沒人再數(shù)得清。
半步S,戰(zhàn)斗系。
三十年前在國內(nèi)欠下十三條人命跑路,三十年后在海外,那串數(shù)沒人再數(shù)得清。
有人說,閻王收命,這位收骨頭。
西非的礦上,叛軍的一個連占了選廠,談判專家去了三撥,都被打了回來。
他去了。
一個人,一把刀,一夜。
天亮,選廠照常開工,沒耽誤一天的產(chǎn)。
礦上的人后來提起那一夜,只說聽見了風聲,沒聽見人聲。
金三角的雨林里,兩支傭兵火并,他去勸架。
勸法是把兩邊的話事人,掛在了同一棵樹上。
掛到第三天,兩家簽了?;?,簽字的時候,手都是抖的,筆都握不穩(wěn)。
這些事沒人敢寫成字,都是一個酒桌傳給另一個酒桌。
傳到最后,只剩一句:那位要回來了。
車上,封先生把云州的事,一件一件報。
獸公死了。
圈里進了人,丟了三罐血清。
073的引,被人搶在執(zhí)事收線前斷了。
執(zhí)事把這事報去了省城。
老大靠在車座上,閉著眼聽,一直沒說話,像一座山壓在車里,壓得人氣都喘不勻。
封先生報完,車里靜了很久,靜得能聽見發(fā)動機怠速的嗡嗡聲。
赤瞳人呢?老大忽然問,眼睛還閉著。
在查那小子的軟肋。封先生忙道,他有個想法。當年林家老宅,有個伺候了十幾年的老傭人,滅門那夜正好回鄉(xiāng)奔喪,躲過去了。赤瞳的意思,把這個人放出去,就說是知道當夜內(nèi)情的人。姓林的如今滿云州找當年的線頭,這個餌,他不可能不咬。
老大睜開眼:餌是真的嗎?
八分真。那傭人當夜前確實聽見了些東西。不多,夠真。
好餌。老大點點頭,眼神像刀,餌要真,局才毒。就這么辦。
封先生應(yīng)了,又遲疑道:大哥,還有一樁。那小子的修為,我們探了幾次,探不出來路數(shù)。按氣息,滿打滿算b級,撐死了??珊稳值紫履菐蚦級,老三這個A級巔峰,都折在他手里。我們……我們實在摸不清他的底。
b級?老大嗤了一聲,嘴角扯出一個冷笑,級別是給活人排隊用的,不是給死人排隊用的。老三埋在這兒,你跟我談級別?
他睜開眼,目光像兩把錐子,扎得封先生后脖頸發(fā)涼。
記著。往后報他的戰(zhàn)力,級別后頭,永遠加一句:此人不按級別打。他是什么級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能讓比他高兩三級的人,死得不明不白。
封先生連連點頭,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直到這時,老大才開口問:老三的尸體呢?
封先生的臉白了一下,聲音發(fā)虛:收在……收在暖山地下,用冰鎮(zhèn)著。大哥,您……您得有個準備。老三他……剩的不多了。
老大沒說話,只是眼神又沉了一分。
車隊連夜回了暖山。
地下二層,塌了的欄架還沒清理完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腥臭味,像屠宰場。
獸公的尸體停在空場中央,白布蓋著,白布底下鼓起的形狀,不像個人形。
老大走過去,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封先生心口上。
他掀開白布。
白布底下,是一具殘尸。
脖子沒了大半,只剩一層皮連著肩膀。
腸子拖了一地,被什么東西嚼過,斷成一截一截的。
胸口塌陷下去,肋骨戳破皮肉,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兩條胳膊,一條從肩膀處斷了,骨頭茬子刺出來,另一條被撕得稀爛,皮肉翻卷,像被野獸啃過的爛木頭。
臉還能認出來,可也只剩半張。
另一半被啃掉了,眼珠子掛在眼眶外頭,嘴唇?jīng)]了,牙床露著,死的時候還在笑,那笑容凝固在臉上,瘆人得很。
這就是他的兄弟。
三十年前跟他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。
如今成了一堆爛肉,擺在白布上,連人樣都快沒了。
老大的手,攥緊了白布邊緣,指節(jié)發(fā)白,青筋暴起。
他看了很久。
看那張殘破的臉,看碎在血泊里的骨哨,看天靈上那個掌印——那一掌塌下去,顱骨碎裂,是最后一擊,干脆利落。
他蹲下來,捏起一截碎哨,湊近了看斷口。
掌劈的。哨含在嘴里的時候劈的。這人算準了換氣的縫。他的聲音很平,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子血腥氣。
他又翻開獸公的眼皮,看了看,又看那兩條被撕爛的胳膊,那塌陷的胸口,那拖了一地的腸子。
反噬先至,獸撕在后,掌斃收梢。他一寸一寸地讀,像在驗貨,又像在給自己兄弟收尸,老三,你死得不冤。人家把你這輩子的路數(shù),拆開揉碎,算到了骨頭里??伤舶涯憧谐闪诉@樣。這仇,哥不能不報。
然后他拖過一把還算完整的椅子,在尸體旁邊坐下了。
大哥,封先生小聲說,赤瞳已經(jīng)在查了,那小子的來路——
你們出去。老大說,聲音不高,可不容置疑。
沒人敢多問。
人都退了,腳步輕得像貓,生怕驚動了什么。
空場里只剩他和一具殘尸。
老大從蛇皮袋里摸出一瓶酒,擰開,先往地上倒了半碗,酒滲進血泊里,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。
自己灌了一口,辣得喉嚨發(fā)緊。
老三。他說,你小時候偷我的糖,我說等你長大再算賬。你長大了,賬還沒算,你人沒了。
尸體不答。
尸體答不了。
馬戲團那年,十四個人圍著你打,是我拿鐵鍬拍開的路。你跟我說,哥,這輩子我跟定你了。你說這話的時候,臉上全是血,還笑。
老大又灌了一口,酒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也不擦。
我出來的時候,你說云州好,有山,有獸,有你的一畝三分地。你說你哪兒都不去了。我說,行,你守著,哥出去掙,掙夠了回來養(yǎng)老。
他把酒瓶放在殘尸手邊,那手只剩三根指頭,剩下的被啃掉了。
你不挪窩,那挪窩的仇,哥替你跑。誰把你啃成這樣,哥把他啃得更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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