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一已經(jīng)架著肅宸往旁邊那輛馬車走了兩步，肅宸又回過頭來。“那個……”

瑤鳳儀正要把車簾放下，聽見他開口，動作頓住。

肅宸看著她，晨光落在他那張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，映出眉骨的輪廓。他想說“等我傷好了再去找你”，可那些話在嘴邊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到了驛館，讓人給你上藥。”

瑤鳳儀點了點頭：“嗯?！?/p>

她放下了車簾。車簾落下來的那一刻，她看見肅宸被人扶著上了另一輛馬車，車門關(guān)上了，凌一在車邊站著，朝她這邊微微欠了欠身。

馬車重新動了起來，朝驛館的方向駛?cè)ァ?/p>

瑤鳳儀坐回車廂里，靠著車壁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那只手還殘留著他的溫度。她把它握住，像是要把那個溫度留下更久一些。

馬車在驛館門口停下時，瑤山已經(jīng)翻身下馬，站在門廊下等著了。瑤鳳儀下車的時候，他走過來，把一包東西遞到她手里。

“大祭司讓備的傷藥?！彼f，語氣平平的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，“你先回去上藥，別讓傷口沾了灰?！?/p>

瑤鳳儀接過那包藥，低頭看了看，又抬頭看他?，幧降哪樕峡床怀鍪裁辞榫w，晨光落在他那張被曬得有些黝黑的臉上，將他眉間的疲憊照得分明。

他方才在馬車外跟了一路，一句話也沒有說，只是安靜地騎著馬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
“山哥，你的傷……”瑤鳳儀想問他怎么樣了，可他沒讓她問完。

“沒事?！彼氐?，“皮外傷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往驛館里走，沒有回頭，不想讓她看見自己什么表情。

瑤鳳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，站了片刻，才抱著那包藥往屋里走。

進了屋，她先換下那身沾了泥和血的衣裙，對著銅鏡把肩上那道傷口上的布條拆下來，用溫水洗了洗，涂了藥，重新包扎好。

傷口一直在疼，瑤鳳儀覺得還能忍受。她把那件換下來的嫩綠色衣裙拿起來看了看。裙擺上沾滿了泥，袖口和肩頭洇著暗褐色的血跡，干透了之后發(fā)硬，摸上去粗糙刺手。

她在水盆邊蹲下來，把裙子浸進水里，輕輕揉了一下。清水立刻被洇染成淺褐色，她用力搓了搓那片血跡最重的地方，搓了幾下，又停住了。

洗不干凈的。

她低頭看著那團在水里慢慢散開的暗色，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。這件衣裳是溫蓉給她挑的，她只穿過一回，在香山的桃花林里，被風(fēng)吹著裙擺，滿山的花瓣落了她一身，那時候多好啊。

她把裙子從水里撈起來，擰干了，展開看了看，肩頭那片血跡雖然淡了一些，卻還是留下了一圈淡淡的、洗不掉的印記。她想了想，沒有把它扔了，也沒有再洗，只是把它晾到了窗外的竹竿上。

她回到床邊坐下，靠著床頭，望著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塊的天空。也不知道蘇公子怎么樣了，瑤鳳儀想。

他的傷比她重得多，左肩中箭，腿也傷了，雖然說話的時候還能撐著，可她記得他下車時那張白得有些過分的臉。

他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回到府里了吧？大夫來看過了嗎？箭取出來了嗎？她想了很多，想著想著，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
等等——

那個“蘇公子”，說家里是做生意的?？墒亲鍪裁瓷?，身邊會帶這么多護衛(wèi)？做什么生意的，會在京城郊外的山上被一群黑衣人伏擊，還能掏出煙花信號彈來叫援兵？

瑤鳳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，是在街上驚馬，他穿著一身貴氣的騎裝，控馬的動作利落又老道，看著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。

她又想起溫蓉叫他“宸哥哥”——那個稱呼很親近，像是從小叫慣了的。可她問溫蓉他到底是什么人時，溫蓉沒有正面回答她。她說“以后你會知道的”。

為什么不能現(xiàn)在就知道？

瑤鳳儀站起來，在屋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她想起肅宸在西街上給她們買冰茶露飲時，那個叫凌一的護衛(wèi)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后。在香山的歸來觀里，那位道長看見肅宸時，行了一禮。

那禮雖不算重，但也不是對陌生人會行的。

她想起夜里在山坡上，他說“我喜歡你”的時候，那雙眼睛里的光。那時候她什么都沒有多想，只覺得心里被什么填滿了。

可現(xiàn)在回過頭來想，他說的那些話，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回答過她關(guān)于他自己的問題。

他說他姓蘇。他說他是京城本地人，說家里做些小買賣。可一個做小買賣的人家，是絕對養(yǎng)不出這樣的氣度和膽色。

瑤鳳儀在屋里又站了一會兒，越想越覺得心里一團亂麻。她轉(zhuǎn)身推開門，快步穿過院子，往瑤山的房間走去。

瑤山的房門虛掩著，她抬手敲了兩下，沒等回應(yīng)就推開了。瑤山正坐在床邊上藥，傷在手臂上，纏了一半的白布條垂在膝頭，見是她進來，動作沒有停，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怎么了？傷口疼了？”

“山哥，”瑤鳳儀站在門口，語氣比平時認真了許多，“那位‘蘇公子’，你覺不覺得……他有些不對勁？”

瑤山纏布條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把布條系好，放下袖子，才慢慢抬起頭看著她。他的臉色和平時沒什么兩樣，可他的目光里，有一種瑤鳳儀讀不太懂的東西——像是他早就猜到她會來問這個問題。

“哪里不對勁？”他反問。

瑤鳳儀看著他，把心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頭，一口氣倒了出來。

瑤山安靜地聽她說完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纏好的白布條，指尖在上面慢慢撫了一下，像在整理措辭。

“阿鳳，”他道，“那位‘蘇公子’，恐怕不是什么做小買賣的人家出身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