瑤山抬眼看著她：“我打聽過。他身邊的人，不止凌一。那日在街上制馬的時候，我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還有幾個人在暗處接應(yīng)。他們穿的是尋常的衣裳，但走路的步態(tài)和看人的方式，卻并不像是普通人。”

他頓了頓，“而且，‘肅’這個姓……在京城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用的?！?/p>

瑤鳳儀愣住了。

“肅”這個字，像一個忽然亮起的燈。

她想起他的全名——蘇宸。

——肅宸！

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莫名的慌亂。

瑤山?jīng)]有再往下說。他只是看著她，目光里有說不清的復(fù)雜。

“阿鳳，”他輕聲道，“如果你想弄清楚他是誰，或許該去問問溫姑娘?！?/p>

瑤鳳儀沉默。她垂著眼看著自己的鞋尖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“嗯?！?/p>

瑤鳳儀當(dāng)然知道，“肅”是國姓。但就算讓她知道，他是皇子，那又如何？她從未有過任何攀龍附鳳的想法。

確實該去好好地問一問了。問溫蓉嗎？不，她要問的是本人。她要問，為什么？哪怕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交，卻要隱瞞身份，更何況……

她心里有點亂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
剛一出院子，就聽到瑤九令的聲音。

“阿鳳！”

一轉(zhuǎn)頭，阿娘就站在房門前看著她。

“過來，”瑤九令沖她招了招手，“過來阿娘看看，傷怎么樣了？”

瑤鳳儀的委屈一下子涌上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“阿娘……”她哽咽著叫了一聲，便撲進(jìn)阿娘的懷里。

“找藥師看過了嗎？”瑤九令不放心，想還是讓族里隨行的藥師給她看一下傷勢。

“阿娘，沒事，就是皮外傷?！爆庿P儀的聲音悶悶的。

“進(jìn)屋來，阿娘有話跟你說?！爆幘帕顮科鹋畠旱氖?。

她本不是愛哭的人。從小在山里野慣了，摔了碰了也不吭聲，偶爾被阿娘訓(xùn)急了，頂多紅一紅眼眶，過會兒就好了。

可今天這眼淚來勢洶洶，一整夜攢的委屈全擠在了這一下。瑤九令沒說話，只是抬手?jǐn)堊∷?/p>

“進(jìn)屋說?！爆幘帕顮恐氖滞堇镒摺，庿P儀跟著，鼻尖還泛著紅。

關(guān)上房門，把外面那些細(xì)碎的聲響隔在了外頭?，幘帕钭屗诖策呑?，自己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，沒急著問她什么，只是先拿過她的手腕，搭了一下脈。

指腹溫?zé)?，按在寸關(guān)尺上片刻，才松開?！懊}象沒什么大礙，失了些血，養(yǎng)幾日就能回來。等會兒讓你姨母再給你看看，她那有咱們自己的傷藥?！?/p>

“不用勞動姨母了，”瑤鳳儀卻阻止了，“我自己包扎過了。”

瑤九令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強(qiáng)求，目光落在她肩頭那處鼓起來的衣料上。

“你昨夜出去，遇著什么了？”

瑤鳳儀知道瞞不過，便把香山踏青遇襲的事簡略說了，說到肅宸中箭、二人滾下山坡、援兵趕到時，帶過幾句，沒有細(xì)講。

她沒說在山坡上那一段，也沒說天亮之后馬車?yán)锬侵晃兆∷氖?。她覺得自己大概也說不出口。

瑤九令聽完之后，安靜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看出了她沒說出口的那些。

“那位蘇公子，”瑤九令問，“傷得如何？”

“中了一箭，左肩，腿上也有傷。”瑤鳳儀低下頭，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摩挲著，“不過凌一說了，不致命?！?/p>

“凌一是誰？”

“他身邊的護(hù)衛(wèi)?！?/p>

“護(hù)衛(wèi)?！爆幘帕钪貜?fù)了這兩個字。她看著女兒那張微微泛紅的側(cè)臉， “那位蘇公子，身邊帶了多少人？”

瑤鳳儀沉默了一下：“好幾個?！?/p>

“做什么營生的，身邊會帶好幾個護(hù)衛(wèi)？”

瑤鳳儀沒回答。

瑤九令也沒有追問。她只是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，看見她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，心里已經(jīng)明白了七八分。

她年輕的時候，也到過京城。見過京城的繁華，見過那些華服之下的虛實。她不是第一回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為了某個人、某段心事而沉默的樣子。

“他可有跟你說過，他是做什么的？”瑤九令問。

“他說家里做些小買賣?！爆庿P儀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，“他還說姓蘇?！?/p>

瑤九令沒有問“那你怎么看”，只是等著她繼續(xù)。半晌，瑤鳳儀抬起頭來，那雙眼睛里積攢的水霧還沒有完全退去。

“阿娘，他騙了我?！?/p>

這話說出來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像是終于把那塊一直卡在喉嚨里的東西吐出來了，酸澀，卻也在那一瞬間，思路變得清晰起來。

“他不姓蘇，對吧？溫蓉喊他‘宸哥哥’，他身邊的人叫他‘主子’。他出門帶護(hù)衛(wèi)，遇襲能發(fā)信號召援兵。尋常做買賣的人家，哪有這些？”

她說著說著，聲音漸漸沉下來，“他只是……不想讓我知道，他是誰。為什么呢？因為我只是個部落祭司的女兒，不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？”

“阿鳳，”瑤九令截住了她的話，聲音沉沉的，“先別急著往自己身上想?！?/p>

瑤鳳儀住了口，看著阿娘。

瑤九令放下手里的帕子，像是在斟酌。過了片刻，她開口道：“阿娘年輕時，也來過京城。也見過一些出眾的兒郎?！?/p>

她說完這話頓了頓，像是后面還跟著一段什么，卻在舌尖打了個轉(zhuǎn)又收了回去。瑤鳳儀見阿娘停住，也沒有追問。

瑤九令的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，落在窗外被陽光曬得微亮的屋檐上。

“阿鳳，一個人好，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。白山部最好的花，那也只是你一個人的好。你阿娘，你阿娘的阿娘——咱們這一脈當(dāng)大祭司，從來不是為了坐在高處受人敬拜。是為了讓整個白山部都過上好日子。讓那些好兒郎、好女兒都能吃好穿暖，都能抬起頭來走路，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?！?/p>

瑤鳳儀沉默。

瑤九令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她：“阿娘跟你說這些，不是要攔著你喜歡誰。你自己的心里要有桿秤。你是愿意以后守著四四方方的天，每日只等一個人回來。還是愿意像一只自由的鳥，自己拿主意，自己定方向，帶著身后跟隨你的，一起飛呢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