肅寧穿過廊道，往盛華殿的方向走，腳步卻比方才慢了些。他邊走邊想，何貴妃這個女人，入宮最晚，卻能在短短幾年內(nèi)從一眾妃嬪中脫穎而出，生下十五皇子?；屎蟛淌仙眢w病弱，所生兩位皇子在早年夭折后，便再無所出，如今何貴妃又有掌管六宮之權(quán)，位同副后。

她父親是戶部尚書，兄長握著一半京營——她分明是奔著那個位子去的，可她方才那番話，卻像是在幫他。幫他促成十一弟的封地，幫他減少一個對手。她真的只是好心幫他么？還是在她看來，十一弟離京，對她更有利？

肅寧暫時還沒有想透，他收回目光，在盛華殿門口站定，理了理衣袍的領(lǐng)口，邁步走了進(jìn)去。殿內(nèi)的喧鬧聲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迎面涌來。

他剛落座，殿外的內(nèi)侍便高唱了一聲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滿殿的聲音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，說笑聲齊齊低了下去，眾人起身，朝殿門方向行禮。

皇帝肅昶穿著一身玄色常服，從殿門步入。他的目光從兩旁的席位間一一掃過，待走到主位前站定，目光又掃過滿殿的人，開口：“今日，各部族遠(yuǎn)道而來，朕心中甚慰。”聲音沉甸甸的，殿內(nèi)氣氛一下子嚴(yán)肅起來。

“大肅立國以來，向來主張各族和睦，互通有無。你們既然來了京城，不必拘束，也不必只當(dāng)自己是他鄉(xiāng)之客?！彼D了頓，“朕希望，你們在這里能看得多一些、聽得廣一些，也把你們那邊的風(fēng)土人情多帶一些，給京城的人看。天地廣闊，能相聚在這里，便是緣法。”

眾人紛紛行禮，齊聲應(yīng)道：“謝陛下——”皇帝微微頷首，在主位坐下，抬手示意眾人也落座。

皇帝落座后，站立在旁的內(nèi)侍展開一卷明黃色的圣旨，莊重地宣讀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各部族遠(yuǎn)道來朝，忠心可嘉。朕特賜江南絲綢各二十匹，御窯瓷器各十對，龍井、武夷巖茶各十斤，以表朕意。另賜各部族經(jīng)史子集一箱，宮中藏書閣開放一日，準(zhǔn)各部族各派一人入內(nèi)擇書，不限冊數(shù)，不限品類，以廣見聞，以通文脈。欽此——”

圣旨念完，殿內(nèi)靜了一息。各部族的人紛紛站起身來，面露欣喜。有位年長的部族頭領(lǐng)率先開口：“陛下心胸開闊，不止厚賜財物，更愿以文脈相授，我等部族子弟若能得中原典籍滋養(yǎng)，便是世代受用了。”他頓了頓，朝著主位方向行了一禮，“老臣替族中子弟謝過陛下隆恩?！?/p>

皇帝抬手，又道：“還有一事?！?/p>

眾人的目光重新聚向主位。

“各部族遞交的奏折，朕已經(jīng)看過了。你們在折子里提到的那些難題——水患、蟲災(zāi)、疫病防治等等，朕都已著人整理歸檔，留待后日御書房覲見時，再與諸位一一商議?！被实垲D了頓，“御書房覲見分三日進(jìn)行，每日與藏書閣選書交錯安排。具體日程，禮官會另行通知。”

他說完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殿內(nèi)安靜了一瞬，隨即有人低聲道：“陛下有心了?！庇钟腥私拥溃骸叭绱税才?，倒是周全?！?/p>

那西土司木岱，坐在靠近主位的席面上，他站起身來，所有人自然而然地看過去，等他開口。

他走到席位前方，朝主位方向行了一禮：“陛下今日所賜，不止是絲綢瓷器，也不只是那幾箱書。臣心里清楚，陛下愿意讓各部族子弟進(jìn)藏書閣選書，這是把咱們當(dāng)自家人看了?！?/p>

殿內(nèi)安靜著，等他繼續(xù)。

“臣代表那西部，也替族中后輩，謝過陛下。日后若有能用得上那西部的地方，只要一聲令下，必定全力而為?！?/p>

一時間各部族的人紛紛起身，眾人齊道：“謝陛下隆恩。”。

木岱站在最前面，又鄭重地道：“愿大肅與各部，歲歲相交，代代如親?！?/p>

皇帝的目光掃過殿內(nèi)，舉起酒杯，微微頷首。

“好?！泵C昶道。

熱菜一道道端上來，食物的香氣在殿內(nèi)彌漫開來，席面上的絲竹聲悠悠揚揚。各部族的人吃著、喝著，偶爾有人隔桌敬酒，起身走動。

皇帝又坐了片刻，吃了兩口菜，便起身離席了。眾人紛紛起身行禮，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轉(zhuǎn)角處，殿內(nèi)的氣氛便自在了些。

木岱坐在那西部的席位上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側(cè)過頭對旁邊的瑤九令道：“陛下安排得倒是細(xì)致，連水患和蟲災(zāi)都單獨列出來了。我原本還擔(dān)心奏折遞上去之后，要等上許久才有回音，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回應(yīng)。”

“確實比預(yù)想中快?！爆幘帕钜捕酥票K，“不過想也正常，他若真想與各部族長長久久來往，這些事早晚都要處理的?！?/p>

木岱點頭。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壓低了聲音：“你那女兒，方才殿上那番動作，怕是在陛下那里留了印象。你回去之后，該讓她心里有個數(shù)?！?/p>

瑤九令把酒盞端到嘴邊，把這話連同酒水，一并咽了進(jìn)去。

隔壁桌的南傣部族長正在與旁邊一位年紀(jì)相仿的族人交談，手里端著一杯酒，已經(jīng)喝了幾輪：“今年汛期看著比往年要早些，河堤往年就有些舊損，我一直沒來得及修，今年怕是撐不住。你們那邊的河堤怎么樣？”

“也差不多，”那位族人搖了搖頭，“我們族里今年想自己修，但材料和人工都不夠，只能小修小補，可若不大修，汛期一來，恐怕會沖毀下游萬頃良田啊?！?/p>

“方才陛下說后日御書房可以細(xì)談，咱們不如趁這兩天把各自遇到的難題都理一理，寫成條陳，到時呈上去也清楚明白?！蹦洗霾孔彘L道，“免得到時說起來亂糟糟的，漏了什么回頭又要補?！?/p>

“說得是?！蹦俏蛔迦艘颤c頭，“晚些回去我就讓人整理出來?！?/p>

旁邊幾桌的人也聽到了，有人附和道：“我也這么想。不如回去之后各自把本族的難題理成條陳，到時帶著去御書房，省得到時候臨時想不起來。”又有人接道：“對，先寫下來，免得到時候遺漏了什么，回頭又得補折子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