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這么說定了，”瑤九令也側(cè)過頭來，“各部族各自整理，到時候議事也省些時間?！?/p>

木岱端著酒杯笑了：“看來今日這宴席，還沒散就已經(jīng)談上正事了?！?/p>

思蘭坐在南傣部的席位上，正低頭吃菜，聽到旁邊的長輩在聊河堤的事，她側(cè)過頭低聲問：“阿爹，咱們那邊也有河堤要修嗎？”

“有啊?！蹦洗霾孔彘L放下酒杯，“去年就有一段崩了，今年春汛來之前必須修好。”

“那后日去御書房，阿爹您也帶我去吧?！?/p>

南傣部族長愣了一下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“我去聽聽?！彼继m道，“我也得學(xué)著知道咱們族里的事。不能老是您一個人操心，等我以后長大了，總得幫得上忙。”

南傣部族長笑道：“行。那你就跟著去吧。”

思蘭笑瞇瞇的，繼續(xù)低頭吃菜。

木朔坐在那，手里端著酒杯，目光卻不知落到了哪里。他旁邊的族人碰了碰他的胳膊：“你今日怎么一直不怎么說話？”

“沒有啊，”木朔回過神來，“我在聽呢?！?/p>

“聽什么？”

“聽大家說河堤的事，”木朔道，“我在想，咱們那邊要是也有什么難處，也該趁早寫下來?！?/p>

那個族人笑了一下：“難得你也有操心族里事的時候。你阿爸聽見了，怕是要高興的?！?/p>

瑤鳳儀坐在瑤九令身邊，一直沒有說話。陽光從殿外移進來，她側(cè)過頭，看見肅宸正站在廊柱旁和禮官說些什么，他的側(cè)臉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晰，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
過了約莫一個時辰，殿內(nèi)的宴席也漸漸散了。

肅宸站在殿側(cè)的廊柱旁，正在跟禮官交代最后幾件事。他今日喝得很少，杯中的酒幾乎沒有動過，整個人沒有徹底松下來過。他說完后，禮官點了點頭便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瑤鳳儀正從白山部的席位上起身，往殿門的方向走。肅宸的目光穿過幾張已經(jīng)空了大半的桌子，落在她的側(cè)影上，他低下頭，對旁邊的小德子低聲說了句什么。小德子點了點頭，快步朝瑤鳳儀的方向走去。

小德子趕到她身邊時，她已經(jīng)快要走到殿門口了。他低聲喚道：“瑤姑娘?！爆庿P儀停下腳步。小德子朝她行了一禮，壓低聲音：“十一殿下讓奴才給姑娘帶句話。他說他這邊還有些后續(xù)事宜要處置，可能還要一陣子才能脫身。請姑娘回驛館后，稍等他一等。”

瑤鳳儀聽完，點頭應(yīng)了。

小德子行了一禮，便轉(zhuǎn)身回肅宸那邊復(fù)命去了?，庿P儀看了一眼肅宸的方向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殿門。

陽光將她的身影，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。肅宸站在廊柱旁，看著那道藍色的背影，一步一步走遠，直到再也看不到為止。

瑤鳳儀走在白山部的隊伍里，木朔從后面趕上來，在瑤鳳儀旁邊站定，也跟著她的步子放慢了速度， “鳳儀姐姐，”他喊了她一聲，“后日選書，你想好要選什么書了嗎？”

瑤鳳儀側(cè)過頭看他，慢慢開口：“我族里其實已經(jīng)有了不少中原書籍。那些經(jīng)典論著，該有的也都有，我阿娘年輕時讓人抄過好幾套，這些年一直留著?！?/p>

她頓了頓，“我想找一些更實用的書，比如講制作工具的，器具、耕具、手工藝這一類，或者是醫(yī)書，那種帶著藥方和插圖的，能和族里的藥師一起研究。中原的醫(yī)術(shù)，跟我們那邊的草藥用法，各有各的長處，若是能結(jié)合到一處，以后族人看病、用藥也能多幾種法子。”

木朔聽了，點頭：“那倒是實在的。我還沒想得那么細，就覺得能找些講養(yǎng)殖馴化的書就好。”他邊說，邊比劃，“我們那邊高山草原開闊，牛羊馬匹都適合養(yǎng)。馴化得好，一年四季都有用。”

“那挺好的?！爆庿P儀道，“你們那西族靠山靠草原，選這方面的書比選那些四書五經(jīng)有用得多。”

“我也是這么想的?！蹦舅酚窒肫鹆耸裁?，“對了，那日宮里的人說，藏書閣的書籍都不限冊數(shù)，那到時候你打算挑多少？”

“沒想好，”瑤鳳儀道，“先去看看再說。若是遇到真正有用的，多挑幾本也無妨。反正不限冊數(shù)，趁著這個機會多挑一些，省得以后想用的時候又找不到。”

“有道理?！蹦舅烽_心地道，“那我也多挑一些，挑些實用的，免得到時候想翻的時候找不到。到時候你不懂的我可以借你看，我不懂的你來教我?！?/p>

瑤鳳儀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想得遠。”

木朔笑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
眾人陸續(xù)走出盛華殿，沿著宮道往外走。經(jīng)過宮道一道岔口時，對面走過來一行人。為首的是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，身形清瘦，步履端正，下頜的線條因年歲而柔和了幾分。

他正側(cè)過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，顯然是官場里浸了許多年才有的從容。

瑤九令的腳步慢下來。

對方也像是忽然感應(yīng)到，側(cè)過身來，目光在人群中落了一下。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，同時認出了對方。

溫延齡的面容和十七年前相比，輪廓還在，只眉梢眼角多了些歲月留下的痕跡。身形依舊挺拔如松，官袍的衣角輕揚，顯得人更加沉穩(wěn)。

“現(xiàn)在，該叫溫大人才是了。”瑤九令先開口，仿佛和一個老熟人閑聊。

溫延齡怔怔地看著她，過了片刻，才恍惚著開口：“你……你沒什么變化?！彼钟X得這句話不妥當，連忙又道，“還是跟從前一樣?！?/p>

瑤九令聽了，揚起唇角，只道：“你也是?！蹦抗饴湓谒W邊，那里卻已經(jīng)能看到幾根藏不住的白發(fā)了。

溫延齡抬手碰了一下自己鬢角，倒是跟著笑了，他又抬頭，目光落在瑤九令身旁的瑤鳳儀身上。目光在瑤鳳儀臉上停留了片刻，好像透過這輪廓，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人：“這是……你的女兒？”

“是?！爆幘帕畹?，“這是小女，瑤鳳儀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