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達康不是不知道汶市的問題。

正因為知道，他才更急。

沒有項目，就沒有稅收。

沒有稅收，民生工程、基礎設施、產(chǎn)業(yè)升級，全都只能停在紙面上。

可急歸急，他不能把情緒擺在臉上。

李達康壓了壓心里的火氣，正準備繼續(xù)開口。

就在這時，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。

嗡——

嗡——

會議室里本就安靜，這陣震動聲顯得格外明顯。

李達康余光掃了一眼屏幕。

趙誥。

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卻沒有接。

他繼續(xù)看向對面幾名企業(yè)代表，語氣仍舊平穩(wěn)：

“幾位的顧慮，我理解?！?/p>

“但我也希望你們看到汶市的潛力?！?/p>

“一個地方現(xiàn)在沒有形成完整產(chǎn)業(yè)鏈，不代表以后不能形成?！?/p>

“第一批進來的人，往往才最有機會吃到政策紅利?！?/p>

話還沒說完，手機再次震動。

嗡——

嗡——

還是趙誥。

李達康的眼神明顯沉了一分。

旁邊的秘書看見他的臉色，心里也跟著一緊。

可電話剛停沒幾秒，又一次響了起來。

第三遍。

第四遍。

趙誥像是非要把這個電話打通不可。

李達康終于壓不住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歉意，看向對面的企業(yè)代表。

“不好意思，幾位稍坐?！?/p>

“我接個電話。”

幾名企業(yè)代表自然不會多說什么。

“李書記您忙?！?/p>

李達康拿起手機，站起身，轉身走出會議室。

辦公室主任立刻跟了半步，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。

走廊里。

李達康來到窗邊，按下接聽鍵。

電話剛一接通，他壓著怒火的聲音便低低響起：

“趙誥?！?/p>

“你搞什么飛機？”

“你不知道我現(xiàn)在正在開一個重要會議？”

電話那頭，趙誥剛聽到聲音，整個人瞬間繃緊。

“李書記，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
“但是這事真不能等?！?/p>

李達康眼神一沉，聲音更冷了幾分：

“有事快說。”

“要是說不出個輕重緩急，你這個文化局長就別給我干了！”

趙誥聽得后背一涼，連忙壓低聲音：

“李書記，任市長到了?！?/p>

李達康眉頭一皺。

“誰？”

趙誥急聲說道：

“就是《人民市長》真人秀分配到咱們汶市的那個代理市長?！?/p>

李達康眼底閃過一絲不耐。

一個真人秀參與者到了，趙誥就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。

這要是傳出去，別人還以為汶市的干部都沒見過世面。

直到話筒里不斷傳出趙誥的解釋聲，李達康的表情才慢慢有了變化。

“李書記，這位任市長不對勁?！?/p>

“我干了這么多年，也見過不少年輕干部。”

“可他那種神態(tài)氣勢，不像裝出來的?！?/p>

“還有，他一上車就開始看汶市的材料?！?/p>

“甚至說了幾句對地方經(jīng)濟的看法……很有意義?！?/p>

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。

懂官場規(guī)矩。

懂地方經(jīng)濟。

原本正準備訓人的話，到了嘴邊，反而停住了。

“我懷疑……他是上面那位安排下來鍍金的。”

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，臉上又變得有些奇怪。

疑惑，不解，甚至有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
走廊里安靜了半秒，隨后，李達康壓低聲音問道：

“你確定？”

“有什么證據(jù)嗎？”

趙誥喉嚨滾動了一下。

“不敢百分百確定?！?/p>

“但是您沒看到，太像了?！?/p>

“簡直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！”

李達康眉頭一皺，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“像？”

“沒有證據(jù)，你就敢在電話里給我下判斷？”

趙誥心里咯噔一下，李達康的聲音已經(jīng)壓了過來：

“趙誥，我看人家罵你罵得沒錯?！?/p>

“你的覺悟還是遠遠不夠！”

“整天不想著怎么把工作做好，就喜歡在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上動腦筋?！?/p>

一連串話砸下來，趙誥被罵得后背發(fā)涼，雙腿都有些發(fā)軟。

沉默片刻后，話筒里又傳出李達康的聲音。

“你們現(xiàn)在到哪了？”

趙誥立刻答道：

“剛到服務區(qū)，距離汶市還有兩個多小時?！?/p>

李達康看了一眼會議室方向，眼神沉了沉。

“聽好?！?/p>

“接待規(guī)格不要亂，該有的禮數(shù)要有，節(jié)目組在拍，別讓人抓到話柄?！?/p>

“還有，把他的身份證號給我發(fā)過來。”

趙誥一怔。

“身份證號？”

李達康聲音一沉：“怎么？還要我再說第二遍？”

“不用不用，我馬上發(fā)?！?/p>

“另外?！?/p>

李達康頓了頓。

“你剛才說，他在看汶市材料？”

趙誥立刻說道：

“對?！?/p>

李達康想了想后叮囑道：

“那就把能給他的材料給齊，別藏著掖著?！?/p>

“既然是國家安排的真人秀，藏問題比有問題更麻煩?！?/p>

“明白了李書記。”

李達康“嗯”了一聲，便掛斷了電話。

趙誥站在服務區(qū)角落里，握著手機，半天沒動。

冷風一吹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后背已經(jīng)濕了一片。

他原本只是想給李書記報個信，可現(xiàn)在被這么一罵，心里反而更虛了。

萬一呢？

萬一任星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大學生。

萬一自己在市委書記面前胡亂腦補。

那他趙誥這張臉，算是徹底丟到市委大院去了，按照書記的性格，自己的未來也算是完了......

想到這里，趙誥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，硬著頭皮把任星云的身份證號發(fā)了過去。

做完這些，他又在原地站了幾秒，才轉身往車隊方向走。

五分鐘后，趙誥回到車上。

他坐進副駕駛時，整個人還有些魂不守舍。

任星云正低頭看資料，聽到動靜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“趙處長很熱？”

趙誥手一抖，下意識摸了摸額頭。

果然全是汗。

他連忙抽出紙巾，胡亂擦了擦，勉強笑道：

“沒有沒有。”

“剛才洗了個臉?！?/p>

任星云看了他一眼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繼續(xù)接話。

車子重新啟動，駛出服務區(qū)。

車廂里又恢復了安靜。

任星云繼續(xù)翻看資料。

趙誥坐在副駕駛上，表面上一動不動，眼神卻時不時透過后視鏡，偷偷看向后排那個年輕人。

心里卻把自己能想到的神仙，全都拜了一遍。

求求你了。

祖宗。

你可一定要是?。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