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。

李達康坐在主位上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樺木桌面。

對面幾位商人還在講話。

一個個西裝革履，神情誠懇，嘴里說著對汶市未來發(fā)展的看好。

也說著投資環(huán)境、政策支持、交通條件、產(chǎn)業(yè)配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。

聽起來很客氣。

可李達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么多年，哪能聽不出他們話里的意思。

說白了，就是還想要更多優(yōu)惠。

土地要便宜，稅收要減免。

配套要政府出，風險要汶市兜。

他們嘴上說著“共同發(fā)展”，心里算盤打得比誰都響。

換作平時，李達康一定會耐著性子和他們周旋。

汶市太缺投資了。

缺企業(yè)，缺項目，缺稅源，也缺能真正帶動就業(yè)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
只要有一絲機會，他都不愿意放過。

可今天，他卻罕見地有些走神。

他的腦海里，不斷回響著趙誥剛才打電話匯報的那幾句話。

李達康并不是什么容易被幾句話嚇住的人。

相反，他極其理性。

尤其是在官場里混到這個位置后，他比誰都清楚，傳言這東西，十句里面九句半都不靠譜。

什么太子爺隱姓埋名，什么家族安排鍍金，什么真人秀只是外殼。

李達康第一反應(yīng)，就是不信。

一個真正有通天背景的人，會被送來參加這種全民直播的真人秀？

還要去一個五線城市當代理市長？

這種安排，風險太大，也太不體面。

可問題是——

萬一呢？

萬一是真的呢？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李達康心里，怎么都拔不掉。

如果趙誥的判斷有一半是真的。

不。

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真的。

那這個年輕人的出現(xiàn)，對他，對汶市，都會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機會。

李達康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不知不覺加快。

噠。

噠。

噠。

對面的商人還在繼續(xù)說：

“李書記，我們當然非常認可汶市的發(fā)展?jié)摿?。?/p>

“不過目前來看，配套交通和上下游產(chǎn)業(yè)鏈還不夠成熟?！?/p>

“如果市里能在土地、稅收、物流補貼方面再給一些支持，我們集團內(nèi)部推進起來也會更順暢一些……”

李達康聽著，臉上沒有什么變化。

可心思已經(jīng)明顯不在這里。

“達康書記？”

一旁的秘書輕輕提醒了一聲。

李達康沒有反應(yīng)。

秘書又壓低聲音喊了一句：

“達康書記？”

李達康這才回過神。

他抬起眼，看向會議室里眾人。

對面幾位商人臉上依舊掛著禮貌的笑，氣氛卻有些微妙。

秘書俯身低聲說道：

“書記，代表團那邊說，今天時間差不多了，準備先回酒店?！?/p>

李達康微微一怔。

他下意識抬手看了一眼手表。

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不知不覺間，竟然已經(jīng)過去了兩個小時。

李達康很快收起情緒，臉上重新掛上標準化的笑容。

“今天辛苦各位了?！?/p>

“汶市的發(fā)展基礎(chǔ)確實還不夠好，但也正因為如此，未來空間很大?！?/p>

“我還是希望各位回去以后，再認真考慮一下投資的事情?！?/p>

幾名商人也立刻起身，臉上帶著同樣熟練的笑容。

“李書記放心，我們一定會認真研究?！?/p>

這些話說得漂亮。

可李達康心里清楚，所謂“認真研究”“內(nèi)部評估”，很多時候就等于拒絕。

不過他沒有戳破。

雙方握手，寒暄。

秘書安排人把代表團送出會議室。

等會議室門關(guān)上，李達康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淡了下去。

他站在原地，沉默了幾秒，隨后轉(zhuǎn)身回到辦公室。

辦公室里很安靜。

李達康坐回辦公桌后，抬手揉了揉發(fā)脹的額頭。

他拿起桌上的手機，看了一眼屏幕。

又放下。

過了幾秒，又重新拿起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再猶豫，直接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
電話很快接通。

“喂，李書記?！?/p>

李達康靠在椅背上，聲音有些疲憊。

“趙局長嗎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麻煩你一件事。”

電話那頭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。

“李書記，您說。”

李達康看了一眼辦公室緊閉的門，隨后緩緩說道：

“用內(nèi)部系統(tǒng)，幫我查一個身份證號?！?/p>

“我要他的詳細身份信息。”

“越快越好?！?/p>

電話里沒有絲毫遲疑。

“明白，我現(xiàn)在就查。”

李達康掛斷電話后，很快把任星云的身份證號編輯成短信發(fā)了過去。

發(fā)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后，他沒有立刻放下手機。

而是盯著屏幕看了許久。

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的聲音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李達康手指輕輕摸著手機邊緣，眼神慢慢瞇起。

是真是假。

查一查，就知道了。

——

五分鐘后。

辦公室里的煙味已經(jīng)濃了許多。

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后，指間夾著一根剛?cè)嫉揭话氲南銦煛?/p>

自從那條短信發(fā)出去后，他就一直沒有真正放松下來。

手機被他放在桌面上沒有再碰，卻時不時會看上一眼。

他不喜歡這種等待的感覺，尤其是不知道結(jié)果會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。

就在這時。

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。

嗡——

李達康幾乎第一時間拿起手機，來電顯示，正是趙局長。

他沒有猶豫，直接按下接聽鍵。

電話剛一接通，對面卻沒有立刻說話。

只傳來一陣很輕的呼吸聲，李達康眉頭頓時皺了起來。

“趙局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