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架沒有任何特殊標(biāo)識的飛機，降落在京城西郊的軍用機場。

舷梯放下，林峰和德米特里帶頭走了下來。

每個人都背著一個不起眼的旅行包，但腳步沉穩(wěn)，眼神里帶著一種任務(wù)完成后的疲憊和銳利。

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停在不遠(yuǎn)處。

錢院士和尤里·伊萬諾夫親自等在那兒。

沒有擁抱，沒有寒暄。

“東西呢？”錢院士問。

林峰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包。

德米特里則直接把一個厚重的牛皮文件袋遞給了尤里。

“都在這兒?！?/p>

尤里接過文件袋，用手指掂了掂分量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走，回家?！?/p>

未來光子學(xué)實驗室。

整整三天三夜，燈火通明。

從德國帶回來的所有資料，被復(fù)印，翻譯，分解成上千個獨立的技術(shù)節(jié)點，貼滿了整整一面墻。

工藝流程圖，設(shè)備參數(shù)，材料配方，質(zhì)量控制標(biāo)準(zhǔn)。

甚至還有幾個德國老師傅在閑聊時透露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“手感”。

全被德米特里和伊蓮娜用俄文和代碼，原封不動地記了下來。

“魔鬼，這群德國佬就是一群魔鬼?！?/p>

尤里·伊萬諾夫站在那面墻前，眼球布滿血絲，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。

“你看這里，”他指著一張關(guān)于超精密拋光的流程圖，“他們竟然用一種植物纖維和鉆石粉末的混合物做最后的拋光液，配比精確到了萬分之一。這個想法是誰想出來的？天才！”

錢院士扶了扶眼鏡，他的關(guān)注點在另一處。

“鍍膜配方，我們用光譜儀反向分析過，和他們給的數(shù)據(jù)，分毫不差。”

“他們沒有藏私?！?/p>

“他們不是沒藏私?！庇壤锢湫σ宦?，“他們是覺得，就算把圣經(jīng)給你，你也變不成上帝?！?/p>

“他們認(rèn)為，沒有他們那套設(shè)備，沒有他們那些養(yǎng)了幾十年的老師傅，這些圖紙就是一堆廢紙?！?/p>

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忍不住問，“那我們……”

“我們有蘇聯(lián)?！庇壤锱牧伺淖约旱男靥牛拔覀冇懈靶U的辦法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，一把搶過一支記號筆，在白板上狠狠寫下一行字。

“消化，融合，超越！”

“他們的工藝太‘紳士’了，每一步都追求完美，所以又慢又貴?！?/p>

“我們要做的不是照抄！”

尤里回頭，用他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人。

“我們要把它嚼碎了，跟我們的東西混在一起，拉出來一個更厲害的！”

“我要在三個月內(nèi)，看到我們自己的鏡片！”

京郊，一處不對外掛牌的廠區(qū)。

這里原本是一家瀕臨倒閉的軍工廠，現(xiàn)在，被改造成了際華集團下屬的秘密光學(xué)試制基地。

全套從東德和捷克秘密采購來的設(shè)備，經(jīng)過尤里團隊的魔改，組成了一條小型的光學(xué)鏡片試制線。

張紅旗通過陳默的渠道，從瑞士和日本，神不知鬼不覺地買來了最高純度的光學(xué)石英玻璃和幾種稀有的鍍膜材料。

萬事俱備。

但現(xiàn)實，給了這群科學(xué)狂人當(dāng)頭一棒。

第一批試制的鏡片，在研磨階段就出了問題。

“形變控制不住，曲率公差超了三個納米。”

林峰拿著檢測報告，臉色難看。

第二批，改進了算法，研磨過關(guān)了。

可到了拋光環(huán)節(jié)，又廢了。

鏡片表面出現(xiàn)了肉眼看不見，但在干涉儀下暴露無遺的細(xì)微劃痕。

“良品率，不到百分之十。”

“這根本不是生產(chǎn)，這是在賭博?！?/p>

實驗室里，氣氛壓抑。

德國人的工藝，就像一個精密的鐘表，拆開來，每一個零件你都認(rèn)識，但就是裝不回去。

差的就是那份“手感”。

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經(jīng)驗。

尤里·伊萬諾夫直接從市區(qū)搬了進來，就睡在車間的行軍床上。

他親自上手，調(diào)整研磨機的轉(zhuǎn)速，改變拋光液的配方。

失敗。

再調(diào)整。

再失敗。

整整一個月，試制線燒掉的錢，夠拍一部大制作電影。

但出來的全是一堆廢品。

連國內(nèi)一些聽到風(fēng)聲的老專家，都開始搖頭。

“我就說，沒那么簡單?！?/p>

“人家一百年的工業(yè)積累，你想幾個月就吃透？異想天開?！?/p>

“這個跟光源不一樣，光源我們有火種，鏡片這是從零開始，還得是負(fù)數(shù)開始?！?/p>

這些話，也傳到了實驗室里，人心浮動。

這天夜里，尤里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研磨機前，抽著煙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德米特里走了過來，遞給他一瓶伏特加。

“頭兒，要不，我們放慢一點？”

尤里沒接酒，他看著手里的報廢鏡片，喃喃自語。

“不對，一定有哪里不對?！?/p>

“他們的工藝，沒有秘密了。我們的設(shè)備，精度也夠。為什么？”

他猛地站起來，在車間里來回踱步。

“我們忽略了什么？環(huán)境？溫度？濕度？還是……”

他的目光，突然停在了墻角一堆不起眼的麻布袋上。

那是從德國運設(shè)備時，一起運過來的用來做緩沖的填充物。

他走過去，抓起一把袋子里的東西。

是一種灰白色的粉末，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“填充物，高嶺土?！钡旅滋乩镎f。

尤里把粉末捻了捻，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
“把這個，拿去化驗?！彼咽掷锏姆勰┻f給德米特里，“全成分分析，微量元素一個都不能放過！”

三天后。

一份化驗報告，放在了尤里面前。

“德國，基爾地區(qū)特有的一種高嶺土?！?/p>

“里面含有千分之三的天然二氧化鈰?！?/p>

尤里看著報告，眼睛瞬間紅了。

二氧化鈰，是最高級的拋光粉的主要成分。

德國人，根本就不是用什么植物纖維混合鉆石粉。

他們是把最關(guān)鍵的材料，混在最不起眼的泥土里，寫進了他們的基因里。

這才是真正的無法復(fù)制的秘密。

“狗娘養(yǎng)的！”尤里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
但他隨即又狂笑起來。

“哈哈哈哈！找到了！我找到了！”

謎底揭開，一切都迎刃而解。

團隊立刻調(diào)整了拋光液的配方。

一周后。

一塊直徑三百毫米的巨大非球面鏡片，被送進了最終的檢測室。

錢院士親自操作著那臺德國產(chǎn)的蔡司干涉儀。

數(shù)據(jù)，一點點在屏幕上跳出來。

面形精度：0.3nm。

表面粗糙度：0.1nm。

鍍膜后193nm波段透過率：99.85%。

實驗室里，死一樣的安靜。

所有人都盯著那串?dāng)?shù)據(jù)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這組數(shù)據(jù)，每一項，都超過了朔特光學(xué)，甚至超過了蔡司對外公布的最高標(biāo)準(zhǔn)。

“成功了?！?/p>

錢院士摘下眼鏡，用手背使勁擦了擦眼睛。

成了。

真的成了。

他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，撥通了張紅旗的號碼。

電話只響了一聲，就接通了。

“紅旗同志?！?/p>

錢院士的聲音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
“鏡片，我們做出來了?！?/p>

“比他們，更好?！?/p>

電話那頭，張紅旗沉默了幾秒。

“下一步，集成?！?/p>

沒有祝賀，沒有表揚。

只有一句最簡單的命令。

錢院士卻笑了。

“明白?！?/p>

掛了電話，他轉(zhuǎn)身看向?qū)嶒炇依锬侨和瑯与p眼通紅的年輕人和俄國專家。

“同志們，第一顆牙，我們敲下來了！”

“接下來，把這顆牙，安到我們的機器上！”

那臺只存在于圖紙上的機器，終于要開始長出自己的骨頭和血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