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。

洛杉磯。派拉蒙的放映廳。

內部試映會。

這次不是小范圍的了。派拉蒙和福克斯兩家的高管，營銷團隊，發(fā)行部門，加上北美院線的幾個代表，三十多號人。

燈滅了。

三個小時十四分鐘。

沒有人中途上廁所。

沒有人看手機。

沒有人交頭接耳。

船撞冰山的時候，后排有人把咖啡杯捏碎了。

杰克沉入海底的時候，前排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擦眼睛。

燈亮了。

安靜了好一陣。

然后掌聲。

稀稀拉拉地起來，越來越響，最后全場都站起來了。

派拉蒙的cEo喬納森·多爾根坐在第一排，沒鼓掌。

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?？怂沟娜恕?/p>

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
眼神里的意思一樣。

之前覺得這片子是個無底洞。

現(xiàn)在不這么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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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場之后，走廊上全是人。

所有人都在聊。

“這他媽是年度最佳?！?/p>

“不止年度?！?/p>

“票房能到多少？”

“國內兩億打底。全球加起來，五億？六億？”

“保守了?！?/p>

嗡嗡嗡的，走廊里跟菜市場一樣。

張紅旗站在角落里，端著一杯水，沒參與。

麥佳佳站在他旁邊，低聲說了一句。

“反應比預期好。”

“嗯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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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小時后。

小會議室。

十二個人。

兩家制片方的核心團隊，加上卡梅隆，加上張紅旗。

議題只有一個。

營銷方案。

派拉蒙的營銷副總裁叫格雷格·布里爾。四十出頭，西裝領帶，袖口的表是百達翡麗。

他翻開一沓厚厚的ppt，開始講。

媒體投放，院線排片，預告片版本，海報設計。

講了二十分鐘。

講到音樂營銷那一頁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關于片尾曲?！?/p>

他看了一眼卡梅隆。

“我聽了席琳·迪翁的版本?！?/p>

“制作精良，演唱到位?！?/p>

“但是?！?/p>

他把ppt翻到下一頁。一張數(shù)據(jù)表。

“過去三年，北美市場票房前二十的電影，主題曲風格分布?？旃?jié)奏占百分之七十三。慢歌占百分之二十七?！?/p>

“這首歌太慢了。太悲了。電臺不愛播慢歌。mtV不愛放慢歌的mV。年輕人不愛聽慢歌?！?/p>

他合上文件夾。

“我的建議是，保留席琳的版本作為片尾曲。但另外做一版快節(jié)奏的單曲，用于前期推廣?！?/p>

卡梅隆的表情沒變。

“誰唱？”

格雷格打開另一份文件。

“辣妹組合。她們經(jīng)紀人那邊已經(jīng)初步接觸過了。錄一版舞曲混音的《我心永恒》，配合電影預告片在mtV上投放。”

他翻出一張紙。

“辣妹組合目前全球粉絲覆蓋量兩億。十五到二十五歲人群觸達率百分之六十八?！?/p>

“如果用她們的版本做先導推廣，預售票房至少能多拉三千萬?！?/p>

他把紙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這是測算模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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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？怂鼓沁叺臓I銷主管接了一句。

“我們也傾向于這個方案。年輕觀眾的首周票房占比超過百分之四十。不能丟?！?/p>

又有一個人開口。

“其實不用整首歌都改。就副歌部分加一段電子鼓點，節(jié)奏提上來就行?！?/p>

“對，做個club mix版本，三分半鐘，塞進電臺播放列表。”

幾個營銷的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越聊越起勁。

卡梅隆一直沒說話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手里轉著一支筆。

轉了十幾圈。

筆啪地拍在桌上。

“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。”

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閉嘴了。

“一千五百人死在那個夜晚?！?/p>

他站起來。

“你們要在他們的墳墓上面，放迪斯科？”

格雷格張了張嘴，想解釋。

“如果你們敢出那個舞曲版，我把我的名字從海報上撤掉。信不信？”

格雷格不說話了。

會議室里沒人敢接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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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靜了十幾秒。

張紅旗開口了。

“各位，我這兒有段東西，占用兩分鐘?！?/p>

他轉頭看了一眼麥佳佳。

麥佳佳站起來，把一盤錄像帶塞進會議室的播放設備里。

電視屏幕亮了。

畫面里是一間錄音棚。

席琳·迪翁站在話筒前面。

耳機掛在脖子上，手里攥著一張歌詞紙。

音樂起來了。

前奏的鋼琴。

她開口唱。

第一遍，完整地唱完了。

然后畫面切到第二遍錄制。

唱到副歌的時候，她停了。

摘下耳機，背過身去。

肩膀在抖。

霍納的聲音從調音臺那邊傳過來。

“要不要休息一下？”

她搖了搖頭。

重新戴上耳機。

重新站到話筒前。

深呼吸。

開口。

這一遍，從頭到尾沒停。

唱到最后一句的時候，聲音在顫。

不是技巧。

是真的在哭。

唱完了，她把耳機摘下來，蹲在地上，雙手捂著臉。

錄音棚里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
畫面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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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室里沒人出聲。

格雷格坐在那兒，臉紅一陣白一陣。

嘴張了兩次，沒吐出字來。

張紅旗讓麥佳佳關掉屏幕。

他沒站起來。坐在位置上，聲音很平。

“說兩件事?！?/p>

“第一，這首歌的全球發(fā)行權，包括所有版本的改編權和再錄制權，歸際華集團旗下的音樂公司所有。合同是簽好的?！?/p>

“沒有際華的書面授權，任何人不能動這首歌的一個音符?！?/p>

他看了格雷格一眼。

“所以舞曲版這個事，不存在討論的空間?！?/p>

格雷格把面前那份測算模型收了回去。

“第二，際華音樂會和索尼音樂合作，在全球同步發(fā)行《我心永恒》的單曲cd，以及《泰坦尼克號》的電影原聲大碟。發(fā)行節(jié)奏和電影上映同步走?！?/p>

“這首歌不需要改成舞曲才能上電臺?！?/p>

“它會自己走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?！?/p>

說完了。

張紅旗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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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散了。

走廊上，格雷格走在最后面。

他的助理湊過來，小聲問了一句。

“頭兒，那個中國人手里到底攥著多少東西？”

格雷格沒回答。
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
當初派拉蒙把聯(lián)合投資權讓出去的時候，所有人都覺得甩掉了一個包袱。

一部超支的災難片。一個固執(zhí)的導演。一艘注定要沉的船。

現(xiàn)在回頭看。

他們甩掉的不是包袱。

他們甩掉的，是從這座金礦里往外搬金子的權利。

格雷格站在走廊盡頭，看著張紅旗和麥佳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
手里那份被收回去的測算模型，揉成了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