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城的第一場雪，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。

雪花不大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，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鹽。

落在城墻上，落在屋頂上，落在校場上那些光著膀子練刀的士兵肩上。士兵們呼出的白氣一團(tuán)一團(tuán)的，跟雪花攪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氣哪是雪。

白狐坐在城樓里，面前攤著一封信。

信是郭孝從黨項送來的，寫得很詳細(xì)，把李德明怎么死、幾個王子怎么內(nèi)斗、五王子怎么繼位、李元忠怎么投降，一件一件寫得清清楚楚。

看完信，放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涼了，有點(diǎn)苦。

旁邊坐著董璋，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，臉上沒什么表情?？晌罩侗氖?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“先生，黨項那邊，真讓唐國的人攪成這樣了？”

白狐放下茶杯。“不是攪。是順勢而為。李德明自己作死，幾個兒子又不爭氣。郭孝只是推了一把?！?/p>

董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先生之前請?zhí)仆醭霰鵂恐泣h項，現(xiàn)在唐王沒出兵，只派了個謀士，就把黨項搞定了。咱們西涼，是不是顯得有點(diǎn)……”

“有點(diǎn)什么？”白狐看著他。

董璋沒說出來。

白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雪。“有點(diǎn)無能？還是有點(diǎn)慢？”

“先生，我不是那個意思?！?/p>

白狐擺擺手?！拔抑滥悴皇悄莻€意思?？蓜e人會這么想。天下三謀，郭孝以身入局，攪得黨項天翻地覆。我白狐穩(wěn)坐釣魚臺，什么都沒干。傳出去，人家會說，白狐老了，不中用了?！?/p>

董璋站起來?！跋壬?，您別這么說。西涼這幾年能穩(wěn)住，全靠先生運(yùn)籌帷幄?！?/p>

白狐轉(zhuǎn)過身?！斑\(yùn)籌帷幄？那是好聽的說法。不好聽的說法，叫縮頭烏龜。”

董璋不知道該怎么接了。

白狐走回來，坐下?！包h項亂了，對我們來說是好事?？珊檬虏荒芄饪粗５蒙焓?。伸手了，才能拿到東西。不伸手，東西就被別人拿走了?！?/p>

“先生的意思是？”

白狐看著窗外?！俺霰?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？已經(jīng)下雪了。往年這時候，早就不打仗了。天寒地凍的，馬跑不動，兵受不了。”

“正因為下雪了，敵人才想不到我們會出兵。想不到，就不會防備。不防備，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?！?/p>

“打哪兒？”

白狐走到墻上掛著的地圖前，手指點(diǎn)著西涼西北方向?！包h項現(xiàn)在內(nèi)亂，顧不上邊境。可大理人還在那邊。大理跟黨項勾結(jié)，一直是我們心頭的一根刺。趁著黨項亂，先把大理人趕出去。趕出去了，西邊就清凈了。清凈了，就能騰出手來打通西域商路?！?/p>

董璋走過來，看著地圖。“西域商路斷了快十年了。商路不通，西涼的皮子、藥材運(yùn)不出去，西域的玉石、香料進(jìn)不來。兩邊都吃虧?！?/p>

白狐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八赃@次一定要打通。不光打通，還要守住。守住了，西涼就有了活路。有了活路，就不怕黨項人鬧，也不怕唐國人來搶?！?/p>

董璋想了想?！翱纱罄砣四沁?，兵力不弱。聽說段正淳派了三千人過來，加上黨項人留下的那些散兵游勇，少說也有四五千。我們出兵少了，打不動。出兵多了，糧草跟不上?！?/p>

白狐走回桌前，坐下。“所以不能硬打。得用計。”

“什么計？”

白狐端起涼茶，喝了一口?！奥晼|擊西。先派一支兵馬佯攻黨項邊境，把大理人的注意力引過去。然后主力從南邊繞過去，切斷大理人的退路。前后夾擊，大理人不戰(zhàn)自潰?！?/p>

董璋想了想。“佯攻誰去？主力誰帶？”

白狐看著他。“佯攻，讓楚懷城去。他老成持重，打起來不會露餡。主力，我?guī)??！?/p>

董璋愣住了?！跋壬H自帶兵？”

白狐笑了?！霸趺矗X得我不會打仗？”

董璋搖搖頭?！安皇?。先生從沒親自帶過兵。”

白狐站起來。“凡事都有第一次。郭孝敢以身入局，我白狐為什么不敢？他能在黨項攪個天翻地覆，我就能在西涼打個漂漂亮亮。”

董璋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先生帶主力，我?guī)а鸸?。?/p>

白狐搖搖頭?！澳悴荒苋?。你得守城。西涼不能沒人坐鎮(zhèn)。萬一我們出去了，有人趁虛而入，金城丟了，什么都沒了。”

董璋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澳钦l跟先生去？”

白狐想了想?！俺殉菐а鸸?，我?guī)е髁?。讓李破虜也跟著。?/p>

“破虜？他才十歲?！?/p>

“十歲怎么了？八歲就上過戰(zhàn)場，殺過人。十歲跟著我出去見見世面，將來才能成大器?！?/p>

董璋想了想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?！昂谩Ｎ野才?。”

白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雪下大了，一片一片的，像鵝毛。遠(yuǎn)處的山白了，樹白了，地白了。整個世界白茫茫的，像蓋了一層被子。

“這場雪，下得好。下得越大，敵人越想不到我們會動。想不到，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。打完了，就能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個年。”

楚懷城接到命令的時候，正在校場上練兵。

三千騎兵整整齊齊地列著隊，手里的彎刀在雪光里閃著冷光。楚懷城騎在馬上，穿著一身鐵甲，臉上那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刀疤在寒風(fēng)里顯得更猙獰了。

傳令兵跑過來，把白狐的手令遞上。楚懷城看完，眉頭皺起來。

“現(xiàn)在出兵？”

“白狐先生說了，三天后出發(fā)。”

楚懷城把令箭插回腰間，轉(zhuǎn)頭看著旁邊的李破虜。小家伙騎著一匹小黃馬，穿著皮甲，腰里掛著刀，凍得臉通紅，可腰桿挺得筆直。

“破虜，聽見了？三天后出兵?！?/p>

李破虜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“聽見了。”

“怕不怕？”

“不怕?！?/p>

“不怕就好。怕也沒用。上了戰(zhàn)場，怕的人死得最快?！?/p>

李破虜沒說話，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。

楚懷城騎馬走到陣前，對著三千騎兵喊?！暗苄謧儯旌蟪霰?。打大理人。打完了，過年。打不完，死在外頭。想活命的，這幾天好好練。練好了，能活。練不好，死?！?/p>

三千騎兵齊聲喊?！皻?！”

聲音震得樹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

三天后，大軍出發(fā)。

楚懷城帶三千人往北，佯攻黨項邊境。白狐帶五千人往西，從南邊繞過去切斷大理人的退路。兩支兵馬在金城西門外分道揚(yáng)鑣，一個往北，一個往西，馬蹄踩在雪地上，咯吱咯吱響。

李破虜跟著白狐。

這是他第一次跟著白狐出征，心里有點(diǎn)緊張，可更多的是興奮。騎在小黃馬上，手里攥著韁繩，眼睛盯著前方。雪還在下，越下越大，能見度不到一百步。

白狐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，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狐裘，頭上戴著氈帽，臉上圍著圍巾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不大，可亮，像兩顆寒星。

“破虜，過來?！?/p>

李破虜催馬湊過去?！跋壬！?/p>

白狐看著他?！澳阒牢覀冞@次去打誰嗎？”

“打大理人?！?/p>

“為什么打大理人？”

李破虜想了想?！耙驗樗麄兏h項人勾結(jié)，騷擾西涼。”

白狐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斑€有呢？”

李破虜又想了想。“為了打通西域商路?！?/p>

“對。打通西域商路。商路通了，西涼的皮子、藥材就能賣出去，西域的玉石、香料就能進(jìn)來。買賣做大了，西涼就富了，就不怕別人欺負(fù)了?！?/p>

李破虜似懂非懂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打仗不是為了殺人。是為了活人。殺一個人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。這個道理，你記住?！?/p>

李破虜點(diǎn)點(diǎn)頭?！坝涀×恕！?/p>

隊伍走了兩天，到了一個大山谷。山谷很窄，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間只有一條勉強(qiáng)能走馬的小路。雪積了半尺厚，馬蹄踩下去，陷到小腿。

斥候從前面跑回來?！跋壬?，前面發(fā)現(xiàn)大理人的哨探?！?/p>

白狐勒住馬?！岸嗌偃?？”

“十幾個。在山谷口扎了個營，生著火?！?/p>

白狐想了想?！袄@過去。別驚動他們。”

斥候領(lǐng)命去了。隊伍轉(zhuǎn)向南邊，爬上一座山。山很陡，馬爬得吃力，好幾匹馬滑倒了，摔得騎兵滿身是雪。

李破虜?shù)男↑S馬也滑了一跤，差點(diǎn)把他甩出去。死死抱住馬脖子，才沒掉下來。

白狐回頭看了他一眼?！皼]事吧？”

李破虜搖搖頭，臉憋得通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