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到晉陽的時候，天剛亮。

城門剛開，進城的人排著隊，挑擔子的，趕驢車的，牽著羊的，擠成一團。蘇文騎著一匹老馬，跟在隊伍后面慢慢挪。進了城，直奔刺史府。

柳如煙已經(jīng)起來了，坐在簽押房里看公文。案頭上堆著厚厚一摞，旁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。蘇文進去的時候，她正皺著眉頭在一份文書上批字。

“蘇先生，來了？”柳如煙放下筆，站起來。

蘇文拱拱手。“柳大人，唐王讓臣來協(xié)助規(guī)劃汽車城的事。”

柳如煙點點頭，從案頭抽出一張圖紙，鋪在桌上?！暗仄た春昧耍诔菛|，靠著官道。一百二十畝，夠大。旁邊就是運河，水路也通。唐王的意思，汽車城要容納上萬人干活，廠房、倉庫、宿舍、學堂、醫(yī)館，一樣不能少?！?/p>

蘇文看著圖紙。上面畫著方格，標注著尺寸。柳如煙的字跡，工工整整。

“柳大人動作快?！?/p>

“不快不行。唐王說了，開春動工，一天都不能拖。我這幾天把地皮的事跑完了，又跟城里的商戶打了招呼。接下來就看蘇先生的了。”

蘇文坐下來，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?！傲笕耍嚦堑氖?，唐王交代了幾條。第一，廠房要結實，防火防潮。第二，路要寬，能跑汽車。第三，宿舍要夠住，一家一間。第四，學堂和醫(yī)館要配套，工人來了，孩子有地方讀書，生病有地方看?！?/p>

柳如煙點頭?！斑@些都好辦。難辦的是人。上萬人，從哪兒來？”

蘇文想了想?！皬臅x陽本地招一部分，從潛龍調(diào)一部分，從各地招一部分。唐王說了，工錢比別處高兩成。高兩成，不怕沒人來。”

“工錢高兩成，產(chǎn)品就得賣貴兩成。賣貴了，誰買？”

“柳大人，汽車這東西，不是賣給老百姓的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是。現(xiàn)在買車的，是官府、商行、軍隊。他們不差錢。等成本降下來了，再賣給老百姓?！?/p>

柳如煙點頭?！疤K先生說得對?！?/p>

兩人正說著，外面進來一個衙役?！按笕?，外面來了好多商人，說要見您?！?/p>

柳如煙皺眉。“什么商人？”

“做木材的，做磚瓦的，做鐵器的，還有開客棧的、開飯館的。擠了一院子，趕都趕不走?！?/p>

柳如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果然站滿了人，有的穿著綢緞，有的穿著布衣，有的還戴著皮帽子。吵吵嚷嚷的，像菜市場。

蘇文也走過來看了一眼?！傲笕耍@是好事。汽車城還沒建，商人的鼻子就聞到了?！?/p>

柳如煙轉(zhuǎn)身走回桌前，坐下。“讓他們進來。一個一個見，別擠?！?/p>

衙役出去，不一會兒領進來一個胖商人。穿著綢緞袍子，戴著瓜皮帽，一進門就拱手。

“柳大人，小人姓錢，做木材生意的。聽說官府要建汽車城，小人想來問問，木料用誰的？”

柳如煙看著他?！坝谜l的都行。只要質(zhì)量好，價格公道?！?/p>

錢胖子賠著笑臉。“小人手里的木料，都是從蜀地運來的杉木，又直又結實。價格比別家便宜一成?！?/p>

柳如煙點頭?！傲粝旅Ｓ行枰?，找你。”

錢胖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。第二個進來的是個瘦高個，做磚瓦生意的。

“柳大人，小人的磚窯在城外，一天能燒五千塊青磚。質(zhì)量您放心，城里的王記鋪子就是用的小人家的磚。”

柳如煙點頭?！傲粝旅?。”

瘦高個也退了出去。一個接一個，做鐵器的，做石灰的，做油漆的，做玻璃的。進來一堆，退出去一堆。

蘇文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話。等人走完了，才開口。

“柳大人，這些商人，嗅覺真靈?！?/p>

柳如煙揉了揉太陽穴?！办`?？梢蔡`了。汽車城還沒動工，他們就來了。等動工了，還不知要來多少。”

“柳大人打算怎么辦？”

柳如煙想了想?！鞍l(fā)個告示。把汽車城的配套需求列出來。木材、磚瓦、石灰、鐵器、油漆、玻璃，一樣一樣寫清楚。愿意做的，來報名。官府審核資質(zhì)，合格的發(fā)牌子。沒牌子的，不許參與?！?/p>

蘇文點頭。“這個辦法好。公開透明，省得暗箱操作。”

柳如煙讓師爺去擬告示。蘇文坐在旁邊，又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。

“柳大人，唐王還有一個想法。潛龍是行政中心，晉陽是經(jīng)濟中心。行政中心管決策，經(jīng)濟中心管發(fā)展。兩邊分工，各管一攤。”

柳如煙想了想。“潛龍那邊，北大學堂、墨工坊、試驗場，都是核心。搬不過來。晉陽這邊，地方大，交通方便，適合搞工業(yè)。兩邊分工，確實合理?！?/p>

“那柳大人以后就要常駐晉陽了?！?/p>

柳如煙笑了。“在晉陽待了這么多年，習慣了?；貪擙埛炊涣晳T。”

兩人又說了一陣子，蘇文起身去城東看地皮。柳如煙送到門口，轉(zhuǎn)身回了簽押房。

城東的地皮是一片荒地，長滿了枯草。幾個農(nóng)人正在放羊，羊啃著干草，咩咩叫。蘇文站在地中央，四下張望。南邊是官道，北邊是運河，東邊是農(nóng)田，西邊是晉陽城。位置確實好。

隨從遞過來一張圖紙。蘇文展開，對照著實地看了一圈。地在圖紙上看著平，實際上有起伏。東邊高，西邊低，落差一丈多。

“回去告訴柳大人，這塊地得平整。高的挖，低的填。填平了才能動工?！?/p>

隨從點頭。

蘇文又在周圍轉(zhuǎn)了一圈。官道兩邊已經(jīng)有不少鋪子，賣吃的，賣喝的，賣草料的。幾個商人站在路邊，朝這邊張望。

一個中年商人走過來，拱手?！跋壬枪俑?？”

蘇文點頭?！笆恰！?/p>

“小人姓馬，做糧食生意的。聽說這里要建汽車城，小人在旁邊有塊地，想蓋個糧棧。您看行不行？”

“官府不攔著。可有一條，蓋房子得按官府的規(guī)矩來。不能亂蓋，不能占道，不能影響交通?！?/p>

馬商人連連點頭?！耙欢ㄒ欢āＰ∪嘶厝ゾ彤媹D紙，畫好了送到官府審批?！?/p>

蘇文點頭。馬商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
蘇文站在路邊，看著那片荒地。心里盤算著。汽車城建起來，上萬人在這里干活。

人要吃飯，要穿衣，要住房，要買東西。吃喝拉撒，樣樣都需要人做。

這些事，官府管不過來，得交給商人去做。商人做了，賺錢。官府收了稅，也有錢。老百姓有了活干，也有飯吃。三方得利。

回到刺史府，柳如煙已經(jīng)把告示擬好了。蘇文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
“柳大人，還有一件事。汽車城旁邊的地，可以規(guī)劃成商業(yè)區(qū)。做酒樓、客棧、商鋪、錢莊。讓商人來買地，自己蓋房。官府只管規(guī)劃，不管經(jīng)營。”

“這個主意好?？傻貎r怎么定？”

“拍賣。誰出價高，誰得地。賣地的錢，拿來修路、修橋、修水渠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。”

柳如煙點頭?！靶?。就這么辦?！?/p>

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，刺史府門口又排起了長隊。這回不光是做建材的商人，還有開客棧的、開飯館的、開布店的、開雜貨鋪的。一個接一個，報名登記。

柳如煙坐在簽押房里，聽著外面的嘈雜聲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
蘇文坐在對面，翻著報名冊?！傲笕?，這才第一天，就報了五十多家。等汽車城建起來，還不知有多少?！?/p>

柳如煙嘆了口氣?！叭硕嗪棉k事?？扇硕嘁瞾y。得有人管?！?/p>

蘇文點頭?！八缘贸闪⒁粋€專門的衙門，管汽車城的事。招商、建設、運營，一竿子插到底?！?/p>

柳如煙看著他?！疤K先生想當這個差？”

“臣不行。臣是潛龍的人，遲早要回去。柳大人得自己培養(yǎng)人。從晉陽本地挑幾個能干的，跟著學。學成了，交給他管?！?/p>

柳如煙點頭。“蘇先生說得對。自己培養(yǎng)人，才靠得住。”

下午，柳如煙帶著蘇文去見了晉陽城的幾個大商人。坐在一起，喝茶聊天。

一個姓王的商人問?！傲笕耍嚦墙ㄆ饋砹?，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，能干什么？”

柳如煙放下茶碗。“能干的多了。汽車城的工人要吃飯，你們可以開飯館。要穿衣，你們可以開布店。要住房，你們可以蓋客棧。要買東西，你們可以開雜貨鋪。要存錢，你們可以開錢莊。要寄信，你們可以開郵局。只要不違法，什么都能干?！?/p>

王商人眼睛亮了。“那官府收多少稅？”

“前三年免稅。三年后，按營業(yè)額的一成收?！?/p>

“柳大人說話算話？”

“算話?？捎幸粭l，不能欺行霸市，不能以次充好，不能哄抬物價。違了，不但補稅，還得罰款。嚴重的，吊銷執(zhí)照，趕出晉陽?！?/p>

王商人連連點頭?！耙欢ㄒ欢??！?/p>

另一個商人問。“柳大人，汽車城要多少人？”

柳如煙想了想?！吧先f人。光工人就上萬。加上家屬，加上做買賣的，加上跑運輸?shù)?，少說也有兩三萬人?！?/p>

商人倒吸了一口涼氣?！皟扇f人？那得多少房子？”

“所以你們的機會來了。蓋房子，賣房子，租房子。只要蓋得好，不愁沒人住?！?/p>

商人們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。有的已經(jīng)在算賬，有的已經(jīng)在想怎么合伙，有的已經(jīng)在盤算找哪里的工匠。

柳如煙站起來。“今天就到這兒。各位回去好好想想。想好了，來官府報名。先到先得?！?/p>

商人們散了。柳如煙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背影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
蘇文走過來。“柳大人，累了吧？”

柳如煙點頭?！袄??？杀却蛘梯p松。打仗死人，這個不死人?！?/p>

“柳大人說得對。打仗死人，這個不死人。可這個也累心。跟商人打交道，得防著他們耍心眼?！?/p>

柳如煙轉(zhuǎn)身走回簽押房。“蘇先生，你說，晉陽以后會變成什么樣？”

蘇文跟在后面?！皶兂梢粋€大城市。比潛龍還大。潛龍地方小，展不開。晉陽地方大，路也通。以后唐國的經(jīng)濟中心，就在晉陽了?！?/p>

“那潛龍呢？”

“潛龍是行政中心。唐王府、北大學堂、墨工坊、試驗場，都在潛龍。決策的事，在潛龍。執(zhí)行的事，在晉陽。兩邊分工，誰也離不開誰。”

“蘇先生，你說，唐王當初選晉陽，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天？”

“唐王走一步看三步。這一步，他肯定想到了?！?/p>

“蘇先生，你回去告訴唐王，晉陽的事，我會辦好。讓他放心。”

蘇文抱拳?！俺家欢◣У健！?/p>

窗外的太陽偏西了，照在院子里，黃黃的。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的。遠處傳來鐘聲，晉陽城的鐘樓敲了五下。

柳如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那片荒地。

地還是那片地，荒著，長著枯草。可再過幾個月，那里就會變成一片工地。

再過一年，那里就會變成一座城。一座新的城，住著上萬人。

那些人，有的造車，有的賣飯，有的蓋房，有的跑運輸。各干各的，各賺各的。

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好起來了。

柳如煙轉(zhuǎn)過身?！疤K先生，晚上留下來吃飯。我讓廚房加兩個菜?！?/p>

“那臣就不客氣了?！?/p>

“不用客氣。到了晉陽，就是客。不能讓客人餓著肚子走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