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結束后第三天，郭孝帶著李長治出了城。

鐵柱騎馬跟在后面，馱著干糧和水囊。

三人往西走，去唐國租借的那塊地。路越走越荒，村莊越來越少，草越來越矮。走了半天，前面出現一片開闊地，遠處有山，灰蒙蒙的，像一道墻。

郭孝勒住騾子，指著那片地?！暗搅?。這就是唐國租的地?！?/p>

李長治騎在馬上，四下張望。地上長著枯草，風一吹，嘩啦啦響。遠處有幾間破房子，墻塌了一半，沒人住。

“師父，這地方怎么這么荒？”

郭孝下了騾子，蹲下來抓了一把土?！暗夭缓?。種不了莊稼，放不了羊。以前有幾個村子，后來搬走了。水太遠，挑一趟水走半天。人活不下去，就跑了?！?/p>

李長治也下了馬，蹲在郭孝旁邊，看著那把土。土是黃的，干巴巴的，一捏就碎。

“這種地，拿來干什么？”

郭孝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土?！澳脕碜錾?。地不好，可位置好。你往南看。”

李長治往南看。遠處有山，山不高，連綿不斷。

“山那邊就是蜀地。蜀地富，人多，東西多?？陕凡缓米?，貨進不去，出不來。這塊地，剛好卡在黨項和蜀地中間。占了這里，就能跟蜀地做生意。蜀地的茶葉、絲綢、糧食，從這里運出去。外面的皮子、藥材、馬匹，從這里運進去?！?/p>

“徒弟明白了。地不值錢，位置值錢?！?/p>

“對。位置值錢。你爹當年選這塊地，看中的就是位置。不是地本身?！?/p>

三人上了馬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了幾里，前面出現一條河。河不寬，水很淺，河床上全是石頭。

“師父，這條河叫什么？”

“沒名字。本地人叫它干河。夏天有水，冬天干?？克N地，靠不住?！?/p>

過了河，路分成了兩條。一條往南，通往蜀地。一條往西，通往黨項大王子李元昊占的那塊地。

郭孝勒住騾子，指著往西那條路。“那邊，就是李元昊的地盤。占了很大一片，比我們租的大三倍。有草場，有水源，有幾千戶牧民。李元昊躲在那兒，養(yǎng)兵蓄銳，等著翻盤?！?/p>

李長治看著那條路，路很窄，兩邊是枯草。風從西邊吹過來，冷颼颼的。

“師父，那塊地，將來也要拿過來？”

郭孝點頭。“對。拿過來，跟租的地合并，就是一個新州?？赡菈K地不是租的，是搶的。李元昊不會拱手相讓。得用槍炮去拿。”

李長治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秦夫人答應把那塊地給我們，是不是因為那塊地本來就不在她手里？”

“你反應快。對。那塊地在李元昊手里，秦夫人管不著。答應給我們，等于空手套白狼。反正不是她的，給了也不心疼。還能換唐國的支持，一舉兩得。”

“那唐國不是吃虧了？”

郭孝搖頭?！安怀蕴?。唐國本來就要打李元昊。不打，他遲早會打過來。打下來了，地盤歸唐國。秦夫人答應不答應，都一樣?？伤饝耍茋蛶煶鲇忻??！?/p>

“師出有名？”

“對。唐國跟黨項王庭簽了協(xié)議，共同對付叛賊李元昊。打下來的地盤，歸唐國租用。有了這個名頭，天下人不會說唐國以強欺弱、侵占鄰國土地。是幫黨項平叛，順帶租塊地。名正言順?！?/p>

李長治想了想?！翱蓪嶋H上，還是占了人家的地?！?/p>

郭孝看著他?！澳阌X得不對？”

李長治猶豫了一下?！巴降苷f不清。覺得有點……不太光明?！?/p>

“長治，你記住。國與國之間，沒有光明不光明。只有利益。唐國占這塊地，不是為了搶，是為了做生意。生意做大了，蜀地、黨項、唐國都有好處。好處多了，大家就不計較了。誰計較，誰就別想分好處?！?/p>

“徒弟懂了。不是為了搶，是為了讓大家都有飯吃?！?/p>

“對。不是為了搶。是為了讓大家都有飯吃。你爹做任何事，都是這個道理?！?/p>

三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了幾里，前面出現一個村子。村子不大，十幾間土房，冒著炊煙。幾個孩子在村口玩耍，看見陌生人，跑進去了。

郭孝勒住騾子?！斑@是蜀地邊上的一個村子。過了這個村，就是蜀地。蜀地現在是你兩個姨娘管著——劉明月和劉明珠。”

李長治看著那個村子?！皫煾福竦氐娜?，跟黨項的人，有來往嗎？”

“有。偷偷摸摸的。蜀地的鹽、茶、布匹，運到黨項來賣。黨項的馬、皮子、藥材，運到蜀地去賣。官府管不住，也不想管。管了，老百姓沒飯吃?！?/p>

“那以后呢？”

“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了。路修好了，關卡設好了，光明正大地做。官府收稅，商人賺錢，老百姓買東西便宜。三方都高興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。

三人在村子外面歇了一會兒，吃了點干糧，喝了點水。郭孝坐在一塊石頭上，看著遠處的山。

“長治，你爹的謀劃，你清楚嗎？”

李長治坐在旁邊?！扒宄恍?。不很清楚?！?/p>

“你爹說了，這次打李元昊，不用全國兵力一窩蜂上。派幾個兒子，帶著新裝備，打一場不對稱的戰(zhàn)爭?！?/p>

“不對稱？”

“對。用摩托車、火銃、火炮，打李元昊的騎兵。騎兵再厲害，也打不過摩托化部隊。摩托車跑得快，打得準，不怕累。騎兵跑半天就累了，摩托車跑一整天都不累。打完了就跑，追不上。想打了再回來，擋不住。”

李長治的眼睛亮了。“那李元昊不是死定了？”

郭孝點頭?！八蓝?。可你爹要的不是他死。是他怕?！?/p>

“怕？”

“怕到不敢再來。怕到聽見唐國的名字就腿軟。怕到以后見了唐國人繞著走。打怕了，就安分了。安分了，邊境就穩(wěn)了。穩(wěn)了，就能安心做生意。”

“所以打仗不是目的。目的是不打仗?！?/p>

“你爹也是這么說的。打仗是為了不打仗。打一次，管幾十年。幾十年不打仗，就能發(fā)展。發(fā)展了，日子就好過了。好過了，就更不想打仗了。”

李長治站起來，看著遠處的山?！皫煾?，這次打仗，徒弟能去嗎？”

“你？你才八歲?！?/p>

“徒弟想去看看?？戳耍胖勒淘趺创?。知道了，以后才能帶兵?！?/p>

“回去問你爹。你爹同意，你就去。不同意，你就留在潛龍讀書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。

太陽偏西了，三人騎馬往回走。路上沒什么人，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。

“師父，您說，李元昊現在在干什么？”

郭孝想了想?！霸诤染啤Ｔ诹R人。在想辦法。他知道唐國不會放過他，可不知道什么時候動手。不知道，就慌?；帕?，就容易出錯。出錯了，就好打了?！?/p>

“那完顏烈呢？他在干什么？”

“完顏烈不一樣。這個人能忍。忍了這么多年，還在忍。他在等機會。等唐國出錯，等西涼亂，等黨項內戰(zhàn)。等到了，就會撲上來。”

“那我們怎么辦？”

郭孝看著他?！安唤o他機會。不出錯，不亂，不內戰(zhàn)。把黨項穩(wěn)住，把西涼穩(wěn)住，把唐國內部穩(wěn)住。他等不到機會，就會自己亂。自己亂了，就好打了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。

回到驛館，天已經黑了。鐵柱點上了燈，把飯菜擺好。郭孝坐下來，端起飯碗，吃了幾口，放下。

“長治，今天看的那些地方，你記住了嗎？”

李長治點頭?！坝涀×?。租的地，荒。李元昊的地，肥。中間隔著一條干河。蜀地在南邊，山不高，可難走?！?/p>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還有，那地方位置重要?？ㄗ×?，就能跟蜀地做生意?？ú蛔?，生意就做不成?！?/p>

郭孝點頭?！皩?。位置重要。你爹選那塊地，選了好幾年。不是隨便畫的?！?/p>

李長治端起碗，吃了幾口。“師父，徒弟有個問題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唐國現在這么強，為什么不直接打過去？把李元昊的地搶過來，把完顏烈的地也搶過來。省得麻煩。”

郭孝放下筷子?！澳艽??？纱蛄酥竽?？占了地，得有人管。管不過來，就會亂。亂了，就得再打。打來打去，什么時候是個頭？”

郭孝繼續(xù)說?！澳愕牟皇钦嫉乇P。是做生意。地盤大了，管不過來，就是負擔。生意做大了，不用占地盤，也能賺錢。賺了錢，比占地盤劃算?！?/p>

李長治想了想?！八蕴茋粩U張？”

郭孝點頭?！安粩U張。至少現在只是有限的擴張。先把已有的地盤管好，把路修好，把工廠建好，把學堂辦好。底子打實了，再說別的。底子不實，擴張也是虛胖。一推就倒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?！巴降苊靼琢??！?/p>

吃完飯，郭孝坐在桌前，攤開一張地圖，用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。

“長治，你過來看?！?/p>

李長治走過去，站在旁邊。

郭孝指著地圖?！斑@是李元昊的地盤。三面環(huán)山，一面向草原。易守難攻。正面打，傷亡大。得從后面繞?！?/p>

“怎么繞？”

郭孝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?！皬氖竦乩@。蜀地這邊有一條小路，翻過山，插到李元昊地盤的后方。路不好走，可走得通。摩托車輕便，能過去。騎兵過不去?！?/p>

李長治看著那條線。“師父想用摩托車從后面突襲？”

郭孝點頭?！皩ΑＵ嫜鸸?，后面突襲。前后夾擊，李元昊跑不了?！?/p>

“那誰帶兵？”

“你哥。李破虜。十歲的孩子，騎著摩托車，帶著一隊摩托化騎兵，從后面殺出來。李元昊做夢都想不到?！?/p>

“師父，這一仗，能贏嗎？”

“能。你爹說了，要打一場完全不對稱的戰(zhàn)爭。用新裝備，新戰(zhàn)術，新思路。讓天下人看看，唐國的新軍是什么樣子?？赐炅耍院笳l想打唐國的主意，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。

夜深了。郭孝吹了燈，躺在炕上。李長治躺在他旁邊，眼睛睜著，盯著天花板。

“師父，您說，這一仗打完了，會怎么樣？”

“打完了，李元昊要么死，要么跑。跑也跑不遠。西邊是西域，北邊是草原，東邊是唐國，南邊是蜀地。四面都是敵人。他能跑哪兒去？”

“那完顏烈呢？”

“完顏烈會嚇一跳。他沒想到唐國的新軍這么厲害。嚇完了，他會縮回去，繼續(xù)忍。忍到忍不住為止?！?/p>

“那黨項呢？”

“黨項會老實。秦夫人看到了唐國的實力，會更愿意合作。五王子會更聽話。那些頭領會更老實。老實了，就好管了。”

李長治閉上眼睛?！巴降芟肟禳c看到那一天。”

“快了。開春了，雪化了，路好走了，就該動手了?！?/p>
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。很亮，照得窗紙白花花的。遠處傳來狼嚎聲，一聲一聲的，像是在哭。

李長治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裹緊。腦子里還在轉師父說的那些話。不對稱戰(zhàn)爭，摩托車突襲，前后夾擊。這些詞在腦子里轉來轉去，像走馬燈。

快了?？炝恕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