閬中城外三十里,望鄉(xiāng)亭。
雪后初晴,蜀地的冬日陽光蒼白無力,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望鄉(xiāng)亭是進出閬中城的必經(jīng)之路,一座簡陋的石亭,幾棵光禿禿的老樹,此刻卻被二十余騎肅殺的人馬占據(jù)。
趙鐵蘭一身黑色勁裝,外罩赤紅斗篷,站在亭前石階上,手搭涼棚望向北方官道。
趙山站在趙鐵蘭身側(cè),少年裹著新發(fā)的棉襖,腰挎短刀,眼神機警地掃視四周。
身后二十名親衛(wèi)都是護路護商隊中的好手,個個腰背挺直,目光銳利。
“姐,”趙山壓低聲音,“奉孝先生……真會來嗎?”
“會,潛龍來的飛鴿傳書說,奉孝先生七日前出發(fā),按腳程,今日必到?!?/p>
“姐,王爺說過,奉孝先生來了要做大事??稍蹅冏o路護商隊才六百多人,閬中城里有王將軍的三萬兵馬,還有那些宗親的私兵……”
“怕了?”趙鐵蘭側(cè)頭看趙山。
趙山挺起胸膛:“不怕!就是……就是覺得,咱們這點人,夠用嗎?”
趙鐵蘭正要說話,北方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隊黑騎如利箭般沖破晨霧,疾馳而來。
為首者一身灰色斗篷,蒙面,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。
趙鐵蘭眼睛一亮:“來了!”
二十騎在亭前勒馬。
郭孝翻身下馬,動作干凈利落。
這位“鬼謀”解下面巾,露出清瘦的面容,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,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。
“鐵蘭?!惫Ⅻc頭。
趙鐵蘭躬身行禮:“奉孝先生一路辛苦。王爺在城內(nèi)等候,命屬下在此迎接?!?/p>
“不急?!惫⒛抗饴湓谮w山身上,“這就是你收的義弟?”
趙山被郭孝的目光一掃,竟有種被看透的感覺,少年下意識挺直腰板:“晚輩趙山,見過奉孝先生!”
郭孝上下打量趙山: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殺過人嗎?”
趙山一愣,隨即咬牙道:“殺過!獨眼龍的人殺我爹時,我捅死了一個!”
“好,那我問你——如果我要你去殺人,你敢嗎?”
這話問得直接,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趙鐵蘭欲言又止,終究沒有插話。
趙山沉默片刻,抬頭直視郭孝的眼睛:“奉孝先生,那要看殺誰,要看為誰而殺,要看殺了能帶來什么好處?!?/p>
郭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哈哈大笑:“好!好一個三問!殺誰?為誰殺?有什么好處?小子,你這三問簡直是靈魂之問,問得好??!”
笑聲在空曠的雪野中回蕩,驚起幾只寒鴉。
郭孝止住笑,正色道:“趙山,我告訴你。我要你殺的人,是那些阻撓修路、欺壓百姓、覬覦王位的宗親和貪官。要你為東川幾十萬百姓而殺,為兩位郡主的未來而殺,為王爺?shù)暮陥D大業(yè)而殺。殺了這些人,修路能通,新政能行,東川百姓能過上好日子。這好處,夠不夠?”
趙山眼中燃起火焰:“夠!”
“但殺人不是目的,我要的不是尸橫遍野,我要的是東川安定。所以怎么殺,什么時候殺,殺哪些人,都有講究。這些,你能學(xué)嗎?”
“能!”趙山重重點頭,“晚輩愿意學(xué)!”
郭孝滿意地點頭,轉(zhuǎn)向趙鐵蘭:“鐵蘭,接下來的事情,你不要參與。你的任務(wù)是保護好王爺,保護好兩位郡主。閬中城現(xiàn)在暗流涌動,王爺身邊不能沒有得力的人?!?/p>
趙鐵蘭皺眉:“奉孝先生,您一個人……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郭孝擺手,“讓你這位義弟自己挑一百人。要機靈的,手狠的,嘴嚴的。三天之內(nèi),我要看到這一百人?!?/p>
趙山眼睛一亮:“奉孝先生,我挑的人,行嗎?”
“你挑的人,你來帶?!惫⒖粗w山,“但丑話說在前頭——出了紕漏,你擔(dān)責(zé)。死了人,你撫恤。叛變了,你清理。敢不敢接?”
趙山深吸一口氣:“敢!”
正說著,南方官道上又傳來馬蹄聲。李
晨帶著十名親衛(wèi)飛馳而來,顯然是接到消息后出城迎接。
“奉孝!”李晨翻身下馬,快步走來。
郭孝躬身行禮:“主公。”
“一路辛苦?!崩畛糠銎鸸?,看著這位謀士臉上的風(fēng)霜,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,“進亭說話?!?/p>
兩人走進望鄉(xiāng)亭。
李晨的親衛(wèi)和郭孝的親衛(wèi)在外圍警戒,趙鐵蘭和趙山守在亭口。
亭內(nèi)石桌上擺著簡單的酒食。李晨為郭孝斟酒:“奉孝,你在信中說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但我覺得……有些不妥。”
郭孝端起酒杯:“主公覺得哪里不妥?”
“做事要講一個師出有名,那些宗親、貪官,確實該清理。但不能簡單粗暴地殺。殺了一個劉琮,還會有張琮、李琮。殺了一批貪官,還會有新的貪官。根子不除,殺不完的。”
郭孝沉吟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要動這些人,先要動他們的根基,他們的根基是什么?是權(quán)勢?是錢財?不,是民心——或者說,是民怨被他們壓住了。”
郭孝若有所思。
“這兩天,我已經(jīng)讓北大學(xué)堂來的那些學(xué)子,去發(fā)動百姓。讓那些受過宗親壓迫、貪官迫害的人站出來,講自己受的苦,訴自己的冤。先在市井坊間傳開,等輿論起來了,火候差不多了,我們再動手?!?/p>
“主公這是要……先造勢,再動手?”
“對,殺人容易,但殺了之后呢?那些宗親的黨羽,那些貪官的同僚,會怎么想?百姓會怎么想?他們會覺得,是王爺要清除異己,是潛龍要吞并東川。這樣一來,就算清除了這些人,我們也失了人心?!?/p>
“主公思慮周全,郭某不及?!?/p>
“不是不及,是角度不同,奉孝你想的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,我想的是最長遠的后果。我們要的不只是一個干凈的東川,還要一個歸心的東川?!?/p>
李晨看向亭外的趙山:“你讓趙山挑一百人,這個主意好。但這一百人不是用來殺人的,是用來維持秩序的。等百姓開始控訴那些宗親貪官時,肯定會有沖突。這些人的家丁、私兵會反抗,會有騷亂。趙山這一百人,就是維持秩序,保護百姓,防止事態(tài)失控?!?/p>
“主公這是要……公審?”
“對,公審。讓百姓來審,讓律法來判。該殺的殺,該流的流,該抄家的抄家。一切按律行事,名正言順。這樣一來,那些宗親的黨羽無話可說,百姓拍手稱快,我們也站穩(wěn)了道義的制高點?!?/p>
郭孝長嘆一聲:“主公這一手,比郭某的算計高明多了。郭某只想到用刀,主公想到的是用民心。”
“刀也要有,但刀要在關(guān)鍵時刻出鞘,出鞘就要見血,見血就要徹底。奉孝,你來了,這刀就有了執(zhí)刀人。但怎么用刀,何時用刀,咱們得商量好。”
兩人就在這簡陋的石亭里,開始密謀。
郭孝將潛龍帶來的宗親名冊和罪證攤在石桌上。
李晨則拿出這些日子北大學(xué)員搜集的百姓訴狀。
趙鐵蘭和趙山在一旁聽著,越聽越心驚。
那些宗親的罪行,罄竹難書——強占民田、逼死人命、私設(shè)刑堂、貪污稅賦、勾結(jié)殘部……一樁樁一件件,血淚斑斑。
郭孝指著劉琮的名字:“這個人,必須第一個動。他是閬中郡守,掌控城防和稅賦,是宗親中的實權(quán)派。動了他,其他人就慌了。”
李晨點頭:“劉琮的罪證最全。強占城西三百畝良田,逼死七戶農(nóng)民。私自加征‘修城稅’,中飽私囊。還有……勾結(jié)大王子殘部,暗中供應(yīng)糧草?!?/p>
趙山忍不住插話:“王爺,奉孝先生,這些事……百姓都知道嗎?”
“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,知道的不敢說,不知道的蒙在鼓里。所以要讓北大學(xué)員去發(fā)動,去串聯(lián)。讓那些受害者站出來,一個人不敢說,十個人呢?一百個人呢?”
郭孝補充:“還要選幾個典型,重點宣傳。比如被劉琮逼死的那七戶農(nóng)民,他們的家人現(xiàn)在在哪?找到他們,保護起來,讓他們在公審時當(dāng)面控訴?!?/p>
趙鐵蘭道:“這事屬下可以辦。護路護商隊里有幾個兄弟,就是城西的農(nóng)戶,熟悉情況。”
“好?!崩畛颗陌?,“鐵蘭,你配合北大學(xué)員,三天之內(nèi),要把聲勢造起來。茶樓酒肆,街頭巷尾,都要有人議論。要讓全閬中城的人都知道,劉琮那些人做了什么惡。”
“奉孝,”李晨轉(zhuǎn)向郭孝,“你坐鎮(zhèn)幕后,統(tǒng)籌全局。該接觸的人接觸,該施壓的施壓。有些宗親罪不至死,可以爭取。分化瓦解,拉一批打一批?!?/p>
“趙山,”李晨最后看向少年,“你挑一百人,要機靈忠心的。分成十隊,暗中保護那些出來控訴的百姓,維持公審秩序。記住——你們的任務(wù)是保護百姓,維持秩序,不是殺人。除非萬不得已,不許動刀?!?/p>
趙山重重點頭:“屬下明白!”
計劃敲定,眾人分頭行動。
李晨和郭孝并騎回城。
雪后的官道泥濘難行,馬蹄踏過,濺起渾濁的雪水。
“奉孝,這次的事,又要你來做惡人了。”
“主公,郭某本來就是惡人。炸劍南關(guān),火燒成都,哪一件不是惡事?多這一件,不多?!?/p>
“但這次不一樣,這次是在東川,是在明月明珠的家。那些宗親,說起來都是她們的叔伯長輩。你動手清理他們,將來……”
“將來兩位郡主若要怪罪,就怪郭某好了?!惫⑻谷坏?,“就說郭某擅作主張,背著主公行事。主公到時斥責(zé)郭某幾句,做個樣子,這事就過去了?!?/p>
“奉孝,你這輩子,為我背了太多罵名?!?/p>
“這是郭某的選擇,郭某前半生空有謀略,無處施展。遇到主公后,才真正活得像個人。能看到主公的抱負一步步實現(xiàn),能看到百姓的日子一天天變好,郭某這輩子,值了?!?/p>
兩人不再說話,只是并轡前行。
雪又下了起來。
細雪紛飛中,閬中城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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