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。
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建筑,終年不見陽光。
墻壁是用三尺厚的青石壘成,地面鋪著潮濕的稻草,空氣里彌漫著霉味、尿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惡臭。
走廊兩側的油燈昏黃搖曳,照得人臉忽明忽暗,像鬼影憧憧。
最深處的死囚牢房,鐵柵欄比別處粗一倍,鎖是精鋼打造的九轉(zhuǎn)連環(huán)鎖,鑰匙有三把,分別由典獄長和兩個副典獄長保管。
牢房只有一丈見方,沒有床,沒有桌,只在墻角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。墻壁高處有個巴掌大的透氣窗,窗外是森冷的夜空。
宇文卓坐在稻草上,背靠墻壁,閉著眼。
身上的囚衣已經(jīng)換過,是干凈的粗麻布衣,但手腳上的鐐銬依舊鎖著,精鋼打造的鏈條在油燈下泛著冷光。
臉上那道抓痕開始結痂,新添的淤青也消了不少,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具空殼。
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很輕,是女子的腳步聲。不是獄卒那種沉重的皮靴聲,也不是太監(jiān)那種細碎的步子,而是……宮鞋踩在石板上的輕響,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。
宇文卓睜開眼睛。
牢房外,一盞燈籠的光由遠及近。光暈里,一個身影緩緩走來。
柳輕眉。
太后今天穿了一身素色宮裝,外面披著深青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,宇文卓一眼就能認出來。
身后跟著兩個宮女,手里提著食盒和酒壺。
典獄長親自引路,走到牢房前,掏出鑰匙打開牢門,躬身退到一旁:“太后,您請。下官在外面守著。”
柳輕眉點頭,接過宮女手中的食盒和酒壺,獨自走進牢房。
鐵門在身后關上,發(fā)出沉重的撞擊聲。
牢房里安靜下來。
油燈的光照在兩人臉上,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,中間隔著三尺距離,卻像是隔了二十年光陰。
“宇文卓?!绷p眉開口,聲音平靜,“對我的到來,感到意外嗎?”
宇文卓看著柳輕眉,看了很久,笑了。
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夜的霧氣。
“不意外,如果這天下還會有一個人來看我,那一定是你柳輕眉。”
柳輕眉沉默片刻,放下食盒和酒壺,在宇文卓對面的稻草上坐下——也不嫌臟,就這樣直接坐下,深青色斗篷鋪開,像一朵開在污穢里的青蓮。
“帶了點酒菜?!绷p眉打開食盒,里面是四樣小菜:一碟醬牛肉,一碟鹵鴨胗,一碟清炒時蔬,一碟花生米。還有一壺酒,兩個酒杯。
菜式簡單,但在這天牢里,已經(jīng)是難得的珍饈。
宇文卓看著那些菜,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:“太后這是……來送我最后一程?”
“算是吧?!绷p眉斟了兩杯酒,一杯遞給宇文卓,一杯自己端起,“喝一杯?”
宇文卓接過酒杯,手有些抖。
不是怕,是鐐銬太重,手臂使不上力。
他努力穩(wěn)住,將酒杯湊到唇邊,一飲而盡。
酒是上好的潛龍醉,溫過的,入口醇厚,順著喉嚨流下去,像一道暖流,驅(qū)散了牢房里的寒意。
“好酒?!庇钗淖糠畔戮票?,“二十年前,先帝賞過我一壇。那時我剛剛平定十藩王之亂,先帝在慶功宴上親自給我斟酒,說‘宇文愛卿,你是朕的肱骨’。那壇酒,我喝了半年?!?/p>
柳輕眉也喝了杯中酒,輕聲說:“我記得。那時我剛入宮不久,還是貴妃。宴會上,你坐在武官首位,一身戎裝,英氣逼人。”
宇文卓看向柳輕眉:“太后還記得?”
“記得,那時你才三十三歲,已經(jīng)是兵部尚書,統(tǒng)領天下兵馬。朝中多少女子暗戀你,我都知道?!?/p>
“那太后呢?太后那時……可曾對我有過一絲好感?”
這話問得直接,甚至有些唐突。
但在這死囚牢里,在生命的最后時刻,還有什么不能問的?
柳輕眉沒有生氣,只是沉默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過?!绷p眉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“那時你每次進宮稟報軍務,我都會偷偷看幾眼。你長得俊,又有本事,哪個女人會不喜歡?”
“但喜歡歸喜歡,我知道自己的身份。我是貴妃,你是臣子。這輩子,注定不可能?!?/p>
宇文卓眼中涌起淚光,但強忍著沒流下來。
“后來先帝駕崩,劉策才六歲,孤兒寡母,朝不保夕。是你站出來,以攝政王的名義穩(wěn)定朝局,震懾藩王,保住了我們母子的性命和地位。那時我就在想,這個人,值得托付?!?/p>
“托付?”宇文卓苦笑,“太后托付的是江山,是朝政,是劉策的皇位——從來不是我這個人?!?/p>
柳輕眉沒有否認。
是的,她托付的是江山,不是感情。
“宇文卓,”柳輕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這個她認識了二十年、依賴了二十年、最后差點毀了她清白的男人,“我問你一個問題?!?/p>
“太后請問?!?/p>
“你恨我嗎?”
宇文卓愣住了。
恨嗎?
該恨嗎?
恨這個他保護了二十年、卻最終默許兒子將他置于死地的女人?
“不恨。”宇文卓搖頭,“我誰也不恨。不恨劉策,不恨李晨,不恨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人,也不恨太后你。要恨,只能恨我自己。恨我貪心,恨我自負,恨我以為可以掌控一切,卻忘了——人心,是最難掌控的東西?!?/p>
柳輕眉斟滿第二杯酒,兩人對飲。
酒入愁腸,化作一聲嘆息。
“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?!绷p眉放下酒杯,“你……恨我那天的反抗嗎?恨我抓傷你的臉嗎?”
宇文卓摸了摸臉上的抓痕,笑了:“不恨。反而……感激?!?/p>
“感激?”
“對。”宇文卓點頭,“如果太后那日沒有反抗,任由我……那我宇文卓,就真的成了禽獸。現(xiàn)在想想,那日長樂公主來得及時,救了你,也救了我。讓我在臨死前,還能保有一絲做人的尊嚴。”
柳輕眉看著宇文卓,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。
這個人,壞嗎?
壞。
貪贓枉法,強占民田,欺男霸女,禍國殃民——這些罪,都是真的。
但這個人,對她柳輕眉,壞嗎?
好像……又不算壞。
二十年,沒有強迫過她。
二十年,沒有虧待過她。
二十年,保她母子平安,保她太后尊榮。
除了最后那天失了理智,其余時候,都是恭敬的,守禮的,甚至……是體貼的。
“那太后恨我嗎?”
這話問出來,柳輕眉渾身一震。
柳輕眉看著宇文卓的眼睛,一字一頓:“除了那天你要非禮我,我恨你。其余的地方,我恨不起來。這二十年,你確實沒有對我、對劉家,做過太過分的事情。你貪,你狠,你霸道——但你的貪、狠、霸道,大多是對外人,對政敵,對百姓。對我和劉策,你始終留著三分情面?!?/p>
頓了頓,柳輕眉的聲音有些哽咽:“但新皇要立威,要收權,要整頓朝綱。你宇文卓,權傾朝野二十年,樹大根深,黨羽遍布——你不得不死。這一點,你明白,我也明白?!?/p>
宇文卓聽著,聽著,眼淚終于流了下來。
不是痛哭,是無聲的流淚。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囚衣上,暈開兩團深色的濕痕。
“有太后這一句,”宇文卓聲音顫抖,“我宇文卓死了,也值得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宇文卓忽然站起身——鐐銬嘩啦作響——然后,對著柳輕眉,緩緩跪了下去。
不是單膝,是雙膝。
這個曾經(jīng)權傾朝野、見皇帝都不跪的攝政王,此刻對著太后,雙膝跪地,額頭抵在冰冷潮濕的石板上,行了一個完整的大禮。
柳輕眉驚得站起身:“你……”
“太后,”宇文卓抬起頭,臉上淚痕未干,但眼神清明,“這是我最后一次行禮了。謝太后二十年信任,謝太后今日來看我,謝太后……還愿意對我說這些真心話?!?/p>
柳輕眉鼻子一酸,眼淚也落了下來。
她伸手想扶宇文卓起來,但手伸到一半,又縮了回來。
扶起來又如何?
扶起來,宇文卓還是要死。
“你起來吧。”柳輕眉別過頭,擦掉眼淚,“地上涼?!?/p>
宇文卓沒有起身,反而跪得更直了些。
他看著柳輕眉的腳尖,看著這個他守護了二十年、覬覦了二十年、最終也沒能得到的女人,眼中閃過最后一絲光芒。
“太后,臨走前,我想放一句話在這里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我宇文卓的今天,”宇文卓一字一頓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柳輕眉心上,“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。”
柳輕眉渾身一震:“宇文卓,你……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”宇文卓重復,“我宇文卓的今天,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?!?/p>
牢房里死一般寂靜。
油燈的光搖曳著,在兩人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。
柳輕眉看著宇文卓,看著那雙認真而悲涼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。
“你……你這話是什么意思?”柳輕眉聲音發(fā)顫,“李晨跟你不一樣!他功成身退,不戀棧權位,已經(jīng)回潛龍了!”
“是不一樣?!庇钗淖啃α?,笑容里滿是嘲諷,“我貪,李晨不貪。我狠,李晨不狠。我霸道,李晨不霸道。但有一點,我們是一樣的——”
“我們都功高蓋主?!?/p>
柳輕眉后退一步,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。
“我宇文卓,二十年攝政,權傾朝野,最后落得這個下場,李晨呢?擒我,清君側,定朝局——功勞比我大,威望比我高,對劉策的恩情比我重?,F(xiàn)在劉策還小,還需要他,所以放他回潛龍。但等劉策長大了,羽翼豐滿了,還需要一個功高蓋主的唐王嗎?”
“不會的……”柳輕眉喃喃,“劉策不是那種人……李晨也不是那種人……”
“人都是會變的。”宇文卓搖頭,“劉策現(xiàn)在不是,難保以后不是。李晨現(xiàn)在不想爭,難保以后不想爭。就算他們都不想,朝中那些大臣呢?那些忌憚李晨的人呢?那些想討好新皇的人呢?他們會怎么說,怎么做?”
柳輕眉臉色蒼白。
“太后,你是聰明人。你想想,歷史上那些功高蓋主的臣子,有幾個有好下場?白起、韓信……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,哪一個不是戰(zhàn)功赫赫,最后呢?”
最后呢?
最后都死了。
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手里。
“李晨現(xiàn)在走,是聰明,但他走得掉嗎?潛龍是他的根基,北疆是他的勢力范圍,晉州、東川、泉州、北庭州……這些地方,都有他的人。這樣的勢力,這樣的威望,劉策能睡得安穩(wěn)嗎?”
柳輕眉渾身發(fā)冷。
宇文卓的話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她心中那扇從未敢打開的門。
那扇門里,藏著恐懼,藏著擔憂,藏著……對未來的不確定。
“太后,”宇文卓緩緩站起身,鐐銬嘩啦作響。
“我今天說這些,不是挑撥,也不是報復。是真心話。我宇文卓這輩子,做錯了很多事,但看人看事,還沒走眼過。李晨……遲早會步我的后塵?!?/p>
柳輕眉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么,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宇文卓走到牢門邊,背對著柳輕眉,最后說了一句:“太后,如果你真對李晨有那么一點……不一樣的心思。那就勸勸他,要么徹底放權,做個閑散王爺。要么……就早做打算?!?/p>
說完,宇文卓不再說話。
柳輕眉站在牢房里,看著宇文卓的背影,看著這個即將走向死亡的男人,心中亂成一團。
她提起食盒和酒壺,轉(zhuǎn)身走出牢房。
鐵門在身后關上,鎖鏈重新鎖上。
典獄長躬身:“太后,您慢走?!?/p>
柳輕眉沒有回應,只是沿著昏暗的走廊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走出天牢,外面是寒冷的冬夜。
夜空沒有星星,只有一彎冷月,孤零零掛在天邊。
柳輕眉站在天牢門口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,卻感覺胸口更悶了。
宇文卓最后那句話,像魔咒一樣,在耳邊回蕩。
“我宇文卓的今天,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?!?/p>
“我宇文卓的今天,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?!?/p>
“我宇文卓的今天……”
柳輕眉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決然。
她要見李晨。
必須見。
不是以太后的身份,是以……柳輕眉的身份。
有些話,必須當面說清楚。
有些事,必須早做打算。
夜風吹起斗篷的衣角,深青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819章 “我宇文卓的今天,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已結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本章共 4324 字 · 約 10 分鐘閱讀 · 章節(jié)有錯誤?點此報錯
聽竹書屋 · 免費小說閱讀網(wǎng) · 內(nèi)容來自互聯(lián)網(wǎng),僅供學習交流
如有侵權請聯(lián)系 dmca@hhcgsy.com,24 小時內(nèi)處理移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