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的燭火燃了整整兩個時辰，窗紗上映出兩個人影，一個坐著，一個站著。

坐著的是劉策，面前攤著一本書，書頁泛黃，是《資治通鑒》。

站著的是董婉華，手里端著一盞剛熱好的牛乳茶，卻沒敢放下。

夜已經(jīng)深了，宮人們都退到殿外候著，只有檐角的風(fēng)鈴偶爾響幾聲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，像在提醒這深宮里還有時間在走。

董婉華看著劉策的側(cè)臉。

燭光從側(cè)面照過來，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，眉眼間那股少年的青澀已經(jīng)褪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。那東西叫沉穩(wěn)，也叫心事。

“陛下，茶要涼了?！?/p>

劉策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接過茶盞，喝了一口。

牛乳茶是董婉華自己煮的，加了蜂蜜，甜絲絲的，是他喜歡的味道。

“婉華，”劉策放下茶盞，“你說，宇文家送女進宮這事，朕準(zhǔn)了，是對是錯？”

董婉華在他旁邊坐下，想了想。

“陛下準(zhǔn)了，自有陛下的道理。臣妾愚鈍，不敢妄測?！?/p>

劉策笑了。

“愚鈍？你在北大學(xué)堂讀書時，可是優(yōu)等生，父皇要是還在，一定會夸你?！?/p>

董婉華也笑了。

“陛下別取笑臣妾。北大學(xué)堂那點本事，也就是幫陛下算算賬、寫寫字。真要說大事，還得陛下自己拿主意?！?/p>

“婉華，你有沒有覺得，朕對唐王，有意見了？”

董婉華愣住了。

這話，問得太直接。

“陛下……臣妾不敢說?！?/p>

“不敢說，就是有?！?/p>

董婉華沉默。

劉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夜風(fēng)吹進來，帶著御花園里花草的香氣。

他望著窗外的夜色，月光很淡，把那些亭臺樓閣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像一群沉默的巨人。

“婉華，朕在北大學(xué)堂那四年，看過很多書。其中有一套，叫《資治通鑒》。”

董婉華走到他身邊，靜靜地聽著。

“那時候，老師讓朕多看這套書。說這是帝王必讀，說看了能明白很多事。朕那時候小，看不懂。翻了幾頁，覺得都是些陳年舊事，跟朕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“可現(xiàn)在，朕越來越明白了?！?/p>

“陛下明白了什么？”

“婉華，你知道《資治通鑒》里寫得最多的是什么嗎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。

“權(quán)謀？”

劉策搖頭。

“是猜忌?！?/p>

董婉華愣住了。

“君臣之間，猜忌。父子之間，猜忌。兄弟之間，猜忌。夫妻之間，猜忌。猜來猜去，猜到最后，就是你死我活?！?/p>

“漢武帝猜忌太子，太子被逼造反。唐太宗猜忌兄弟，玄武門之變。宋太祖猜忌功臣，杯酒釋兵權(quán)。這些事，以前朕看不懂，覺得那些人怎么那么傻，好好說話不行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朕看懂了。不是他們傻，是沒辦法?！?/p>

“什么沒辦法？”

“位置決定的沒辦法。”

“朕坐在這個位置上，每天面對的是什么？是朝臣，是藩王，是天下人。這些人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，每個人都想從朕這兒得到點什么。朕要是不猜，不看，不想，哪天被人賣了都不知道?！?/p>

“唐王，是朕的老師。朕在潛龍那四年，他教朕讀書，教朕做人，教朕怎么當(dāng)皇帝。朕感激他，敬重他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劉策頓了頓。

董婉華看著他。

“可是什么？”

“可是他太能干了。”

董婉華心頭一跳。

“潛龍，晉州，東川，泉州，北庭州。這些東西，朕一樣都沒有。他全有。”

“他有紅衣營，有紅衣水師，有蒸汽機，有電報，有北大學(xué)堂，有潛龍錢莊。這些東西，朕都沒有?！?/p>

“朕是皇帝，他是藩王。可朕手里的，不如他手里的。”

“婉華，換了你，你怕不怕？”

“朕怕。怕有一天，他覺得朕不行了，自己來。怕有一天，他的手下覺得他該當(dāng)皇帝，逼著他來。怕有一天，天下人覺得兩個天子也不錯，推著他來。”

“他不想來，可架不住別人推?！?/p>

“陛下，唐王他……不是那樣的人?！?/p>

劉策點頭。

“朕知道。朕比誰都清楚。他要是想當(dāng)皇帝，早就當(dāng)了。宇文卓在的時候，他要是跟宇文卓聯(lián)手，朕早就沒了。他沒聯(lián)手。宇文卓倒了，他要是想進京，誰能攔得住？他沒進京?！?/p>

“他不想當(dāng)皇帝。朕信?！?/p>

“可是……”

劉策又頓了頓。

“可是朕信他，朕能信他的手下嗎？能信那些跟著他吃飯、指著他升官的人嗎？那些人，會不會有想法？會不會有動作？會不會有一天，趁他不注意，把事情做了？”

“陛下?lián)牡?，是那些人？?/p>

劉策點頭。

“對。朕不擔(dān)心唐王，朕擔(dān)心那些跟著唐王的人。那些人，朕管不著，猜不透，拿捏不了。他們要是鬧起來，唐王也攔不住?！?/p>

董婉華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問。

“所以陛下納宇文家的女兒，是為了……”

“是為了多幾個籃子?！?/p>

董婉華看著他。

“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，這話是老師教朕的。朕記住了，用上了。宇文家，就是另一個籃子?！?/p>

“宇文卓雖然死了，但宇文家在楚地的勢力還在。王猛去了楚地，娶了宇文清，把兩家綁在一起。現(xiàn)在宇文家主動送女進宮，朕要是收了，就等于把這個籃子攥在手里?！?/p>

“將來萬一有事，朕可以有更多的選擇?！?/p>

“陛下，這事，讓王猛去操辦？”

劉策點頭。

“對。王猛是朕的人，也是宇文家的女婿。他去辦，兩邊都好說話。宇文家不會覺得朕在羞辱他們，王猛也能借這事，在楚地站穩(wěn)腳跟?！?/p>

“陛下想得周到?！?/p>

劉策苦笑。

“周到？朕這是被逼的。”

董婉華握住他的手。

“陛下，別這么說?！?/p>

劉策看著她，眼里有些疲憊。

“婉華，你知道朕最近常想什么嗎？”

董婉華搖頭。

“朕常想，要是能回到潛龍讀書那四年，該多好。那時候，什么都不用想，只管讀書，只管玩。老師講課，清晨在旁邊搗亂，墨大匠帶著看機器。日子簡單得很，開心得很?！?/p>

“可現(xiàn)在……”

他嘆了口氣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朕是皇帝了?！?/p>

董婉華握緊他的手。

“陛下，臣妾在?！?/p>

劉策看著她，眼里慢慢有了些暖意。

“婉華，幸好有你?！?/p>

董婉華笑了。

“兒臣也幸好有陛下?！?/p>

兩人相視一笑。

窗外的月光，似乎也柔和了些。

劉策走回御案旁，又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《資治通鑒》。

“婉華，老師當(dāng)年讓朕看這套書，說看完就明白了。朕現(xiàn)在明白了，但明白了之后，反而更難了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明白了，就知道該怎么做了。但知道該怎么做，不等于能做。做的時候，心里會難受?！?/p>

“比如納宇文家的女兒。朕知道該納，為了朝廷，為了天下，為了將來?？呻廾看蜗氲接钗淖孔龅哪切┦拢氲剿铧c害了母后，想到他那些年的囂張跋扈，朕就……”

劉策沒說下去。

“陛下，那些事，都過去了?！?/p>

劉策點頭。

“過去了。可朕心里過不去。”

“陛下，臣妾斗膽說一句?！?/p>

劉策看著她。

“老師當(dāng)年還講過一句話，陛下還記得嗎？”

“什么話？”

“老師說過，沒有永遠的敵人，也沒有永遠的朋友?！?/p>

“宇文家，以前是敵人?，F(xiàn)在宇文卓死了，剩下的人，是敵人還是朋友，看陛下怎么用。用好了，是助力。用不好，才是隱患?！?/p>

“老師還說，做人，要向前看，別總往后看。往后看，走不動路。向前看，才有奔頭。”

“婉華，你記性真好?！?/p>

董婉華笑了。

“臣妾記性不好，但老師說的話，臣妾都記著?！?/p>

劉策也笑了。

笑著笑著，眼里的疲憊，似乎淡了些。

夜深了，宮人們進來添了燭火，又悄悄退下。

劉策靠在椅子上，望著窗外的夜色。

“婉華，你說，老師現(xiàn)在在做什么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。

“應(yīng)該在月亮城吧。臣妾聽說，那邊在建煉鋼廠，要煉好鋼?！?/p>

劉策點點頭。

“老師總是閑不住。這里建，那里建，建完這個建那個。好像永遠有事做。”

“老師說，人生苦短，沒時間浪費?！?/p>

“對，他常這么說?！?/p>

“婉華，你說，老師要是知道朕納了宇文家的女兒，會怎么想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。

“老師應(yīng)該……會高興吧?！?/p>

劉策看著她。

“高興？”

“老師教陛下帝王術(shù)，不就是希望陛下學(xué)會這些嗎？現(xiàn)在陛下學(xué)會了，用了，老師應(yīng)該高興才對?！?/p>

“陛下，老師不會怪陛下的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老師知道，坐在這個位置上，很多事身不由己。”

“婉華，你信老師嗎？”

董婉華點頭。

“信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老師教了臣妾很多。教臣妾怎么讀書，怎么做事，怎么做人。臣妾能有今天，都是老師教的。”

“可老師也是人，也會變?！?/p>

“老師變沒變，不知道。但臣妾知道，老師教的東西，是對的。對的，就要信?！?/p>

“婉華，你比朕單純?！?/p>

董婉華笑了。